第264章 满堂愤语斥缁黄(四)(2/2)
乌什哈达会意,唤过两名护卫,又向刘全道:“刘总管,这几个人犯,是我家小主子今日在码头上拿的要犯,干系不小。府上寻个僻静稳妥的空房,把人好生看管着,回头我家小主子同和大人自有话说。”
刘全瞳仁一凝,面上不动声色地连声道:
“使得,使得。老奴这就安排人,把车赶到西边的跨院里去,那里平日不住人,墙高院深,最是稳妥,管保飞不出一只苍蝇去。”
当下,刘全唤过两个门房的小厮会同府中侍卫,引着那三辆小车,往西角门那边去了。
他自己则躬着腰,侧着身子,在前头恭恭敬敬地引路。
王拓抬步,跨过那道高可及膝的朱漆门槛,踏入了和府。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也不知怎的,他脚下微微一顿。
前世的种种,没来由地便涌了上来。
自己前世是来过这里的。不,那时候,这里不叫“和府”,而是叫做“恭王府”。
前世什刹海畔的这座王府,前前后后不知逛过多少回。
那时候的恭王府,一张门票几十块钱,进门便是摩肩接踵的游人。
那时候看的是什么?是被一道道围栏护起来的旧屋,是玻璃罩子底下的旧物,是梁柱上岁月磨出来的暗色包浆,檐角被风雨侵蚀了两百多年的斑驳岁月,纵是任由导游如何夸夸其谈,眼前的景物抛出历史赋予它的内涵,也只剩下满满的破败之意。
园子里那座蝙蝠形的“蝠池”,池畔的老榆树,池中游着的锦鲤;那块“独乐峰”的太湖石,那座叫“沁秋亭”的流杯亭,亭中青石地上刻着的九曲回环的水道;
还有假山顶上的“邀月台”,山洞里那块传得神乎其神的“福字碑”,而此时应该还在假山内不见天日……
一处处,围栏圈着的景物,任由接踵的游人目光摩挲着,是被精心供起来的,死掉的风景。
那时候的自己何曾想得到,有朝一日,竟会以一个垂绦之年的身子,活生生地踏进这座园子最风光,最鲜活的年月里来。
王拓站定在门洞内,抬眼望出去。
没有围栏,没有玻璃罩,没有电喇叭,也没有摩肩接踵、举着手机拍照的游人。
眼前的一切,都是鲜活的。
脚下是一色的青石板墁地,方方正正,平整异常,石缝勾得严丝合缝,莫说杂草,天天被人用水洒扫,连一星尘土也无。
迎面几座厅堂,朱漆的柱子根根耸立,红得发亮、红得扎眼,那是才上的新漆,哪里有半分后世那种暗沉发乌的旧色。
屋顶上一色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熠熠生辉,瓦垄里干干净净,不见半根草茎。
两侧的抄手游廊,檐下的梁枋上,画着和玺、苏式的彩画,山水人物、花鸟虫鱼,颜色鲜亮。
廊下阶前,一丛丛、一树树,栽的尽是些名贵的花木。
眼下已是三月末、春深时节,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过,落英簌簌,铺得满地香雪;那几株老榆树,枝头一串串榆荚,铜钱也似的,风一吹,便有那“榆钱”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
更有那穿堂过院的丫鬟、仆妇、小厮、杂役,或捧了茶盘,或提了食盒,或拿了掸子、扫帚,脚步又轻又快,各走各路,各办各差,井井有条,竟无一个闲人,也无一声杂乱的言语。
这里的一处处,都是鲜活的。是天天有人精心打理着的。
那种隔了两百多年岁月、叫王拓既熟悉又陌生的割裂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竟叫他一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