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别起茶烟消旧谤（二）（1/2）

王拓手往扶手上一搭，温润如玉，竟寻不出半分拼接的痕迹。

再看那两侧的博古架。

两架多宝格，以花梨木打成，高低错落，格中分门别类，陈设的尽是珍品。有那青铜的鼎彝，铜锈斑驳，看形制、款识，竟是商周的古物；

有那宋代的名瓷，汝窑的天青、哥窑的冰裂、定窑的白釉、钧窑的窑变，一件件温润古雅；

又有整株的红珊瑚，二尺来高，枝柯分明；羊脂的白玉，雕作山水人物；西洋来的珐琅、自鸣钟、玻璃镜，南海的珍珠，西域的和田玉，各色的鼻烟壶、笔洗、镇纸……琳琅满目，竟把那上古三代、唐宋元明、西洋南洋的好东西，都聚在了这两架格子上。

两架格子正中、最显眼的去处，独独供着一尊商周四足的方彝，铜色沉碧，通体饕餮雷纹，盖内铸着两行细如蚁足的铭文。

说这一件，据说原是云贵总督李侍尧府里的旧藏，京中早有传闻李侍尧获罪、家产入官，这尊方彝抄到内务府，和珅念其是件难得的古物，向内务府讨了，供在这堂上。

王拓心中微动，这些传闻就自己这一小小少年都得闻，而今一见方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世人只道和珅家私，尽是金银珠玉堆砌出来的。

可眼前这一尊方彝，连同这满架珍玩，哪一件背后，不是一桩桩抄家的旧案，一个个倒下去的官员？

这位和叔父凭一己之力愣是攒下了泼天家私，却居都是踩着一个个失势之人的身家，一点点凝聚起来。

王拓看在眼里，心头恍惚，不由暗自思忖。

这般的雍容华贵，这般的富丽堂皇，一步一景，一器一物，皆有讲究。

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不是在和珅的府上，倒像是头一回踏进了那《石头记》里的大观园、荣国府。

他前世读《红楼梦》，读到那贾府鼎盛之时，“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读到元妃省亲，读到大观园落成，何等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那时候不过是纸上的文章、虚构的景致。

谁曾想，今日他竟在这乾隆五十三年的和府里，亲眼见了这般光景。

王拓在那螺钿椅上坐了，小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心底却幽幽地，浮起了《红楼梦》里那一支《聪明累》，那一段甄士隐听来的《好了歌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还有那一句，说来最是刺心：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抬眼，望着这满堂的紫檀花梨、鼎彝珠玉，望着窗外那崭新的廊榭，心里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座朱楼，这一场繁华，十余年後，便要随着楼主人的一条白绫，雨打风吹去。

到头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前世读来，不过是小说家言，蓦然长叹便罢。

如今自己身在这楼中，坐在这“起朱楼、宴宾客”的当口，亲眼看着这泼天的富贵，想着它日後楼塌人亡的下场，那种亲历其间、又冷眼旁观的滋味，百转千回，竟压得他的胸口，微微发闷。

王拓垂下眼帘，将这一腔心思，轻轻按了下去。

厅内静了片刻，自有伺候的丫鬟，轻手轻脚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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