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心锁初裂(2/2)
“他叫什么,我记起来了。”纳尔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道从记忆深处突然透出的光,“他叫罗伯茨。见习船长。那年他捡到我的剑,说要替我把剑送回皇家海军。结果送了一辈子,也没送回去。”
“那他——”
“他死在鲸鱼肚子里。”纳尔逊说,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落得很重,“死之前,剑还在他手里。他守住了剑,就是守住了他答应我的那句话。”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威胁,像剑锋抵在咽喉上,“小子,你要是敢把剑弄丢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加尔把剑抱得更紧,剑鞘几乎嵌进他的手臂里:“丢不了!俺拿命守着!”
“你的命?”纳尔逊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半是轻蔑半是认真,“你的命,还没有这把剑值钱。”
“……行,中将大人,您说得对。”加尔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有一丝极为短暂的笑意,“回头俺请您喝酒,您给俺留点面子。”
“加尔!”莉莎喊,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而急促,“别发愣!心脏快停了!”
加尔猛地回过神来。聚魂棺里那颗蓝心,跳得越来越慢,每一下都拉得很长,像一只濒死的鸟在徒劳地扑动翅膀。蓝光越来越暗,暗得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水彻底吞没。而戴维·琼斯——或者说,那个被黑线缠满的身体——正一步步走向聚魂棺,脚步沉重而机械,黑色的触手从指尖一根根伸出,颤动着,朝那颗心脏探去。
“他要吞了它!”悟空喊,“拦住他!”
悟空被一根触手抽中,整个人撞在石台上,身体砸碎了一片石棱。他吐了一口血,撑着金箍棒站起来,手臂在微微打颤。他的仙力已经暗了大半,金红色的光在黑水里一明一灭,像一盏被风压住的灯,随时都可能彻底熄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有一点黑,正顺着筋脉一点点往上爬——虚空能量已经渗进他的本源了。
“俺的仙力……”他握了握拳,指节泛白,却感觉力量正从掌心一点点流失,“在流走。”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暗下来。不是海水变暗——是他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五行山。
那座黑压压的大山,压在他面前。他躺在山下,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困难。他看见自己的手,毛茸茸的,被压得动弹不得。他闻见土腥味和铁锈味,听见风从山缝里灌进来的呜咽。他看见山脚那块破布似的袈裟,看见自己指甲里嵌着的泥。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虚无之主的,是五百年前他自己的声音:“俺老孙……俺老孙真的要一辈子压在这儿吗?”
然后他看见花果山。
水帘洞前,猴子猴孙们围着他,叫“大王大王”。他那时想:俺要把你们都护在洞里,谁也不许出去,外面的世界太凶了,出去会死。他把洞口封起来,把山门锁起来。他以为那是保护。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猴子猴孙们等了他五百年。等他出来的时候,花果山荒了,猴子猴孙们散了大半。他问老猴子:“你们怎么不守着洞?”老猴子说:“大王,我们守了。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他听见紧箍咒。
不是有人在念,是那圈金箍,自己在他耳边响起来,一圈接一圈,像沉在水底的回声,从骨头缝里、从记忆最深的地方,一层一层地荡上来。他看见自己跪在如来面前,宝相庄严的佛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一座山落下来。他看见自己戴上金箍,那圈亮闪闪的东西贴上皮肉的一瞬间,像火箍又像冰箍,勒进额骨里。他看见自己被锁进那座山里,山石合拢,天光一寸一寸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线,继而连那一线也没有了。他看见五百年的黑暗,看见自己在黑暗里数着日子,数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数的是日子还是心跳,数到忘了他曾经是谁,忘了花果山在哪里,忘了自己也曾一个筋斗翻上九重天。他忽然明白——五行山压着他,紧箍咒锁着他,可他心甘情愿地戴上的那一刻,锁就已经长在他心里了。
“你逃不出去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低而笃定,像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你生来就是被压的命。你在五行山下被压过,在紧箍咒下被锁过。你凭什么说,爱不是锁?”
悟空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祭坛大厅里。黑水在脚下翻涌,像千万条细蛇贴着地面爬行。戴维·琼斯的手已经伸到聚魂棺边,漆黑的指尖离棺盖只差几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黑正在往上蔓延,像一条蛇,顺着他的手腕,爬上他的小臂,鳞片一样细密的凉意贴着皮肤直往上钻。
“俺……俺确实被压过。”悟空说,“可俺出来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纯黑的眼睛。
“俺还知道,压着俺的,从来不是山。”他说,“是俺自己心里的怕。你也是——压着你的不是山,是怕她不要你。”
戴维·琼斯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点光,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深海最底下最后一盏活着的灯,明一下、暗一下。
像一颗心。
像一枚贝壳。
然后黑线涌上来,把那点光盖住了,盖得严严的,像潮水吞掉最后一颗星。被控制的戴维·琼斯抬起手,掌心凝聚着一团黑光,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越转越快,边缘撕扯着空气,像一颗坍缩的星星。
“杀。”那个声音说,“杀了他们。”
黑光射向悟空。
悟空横棒格挡。金箍棒在黑光前像纸一样薄,他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祭坛的墙上。石墙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在黑色的水里砸出一片乱溅的水花。他感到自己的仙力在快速流失——那道光柱在腐蚀他的本源,沿着棒身直往他身体里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红与蓝色的光都在暗下去,像被墨水浇灭的灯,一寸一寸地熄了。指尖的黑已经爬过了手腕,像一条盘踞的蛇,静静地绕着他的小臂,越收越紧。
“大圣!”艾丹冲过来,守护神咒挡住了第二道光柱,金光在身前炸开,像一面破碎后又被重新拼起的盾。
悟空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嘴角在流血,血混着黑水往下滴。他抬头看着那个被黑线缠满的身体——戴维·琼斯站在那里,黑线在他身上蠕动、收紧,像无数条细蛇在吞没最后一寸空隙。纯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戴维了。”悟空说,“他被那个声音接管了。”
“那我们怎么办?”加尔喊,“打他?”
悟空看着那双纯黑的眼睛。他忽然看见,在那片纯黑的最深处,有一点极细的光,还在跳。
像一颗心。
像一枚贝壳。
“打。”悟空说,“但别忘了——他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