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道国从不完美，但正因为不完美，她也从不脆弱（1/2）
是什么时候呢?
属于云霄子最后的记忆，是在那道宫前的广场上，摔成粉碎的刹那，
一切本就就此结束，作为自己篡夺执政的惩罚，作为自己祸乱道国的恶果，
当那些点燃的星火汇聚成河，推翻那黑暗腐朽的时代，再铸道国之时，在暗处推动了这一切的云霄子也选择了死去。
心道大修士，生而能够读心的泥偶，最不愿窥见的，也是人心的深渊。
但那人是不一样的，他的心是如此坦诚，在那人身后，就连云霄子也愿意做一场名为道国的美梦，
而在那人失踪之后，他的弟子，所谓的第二执政太过稚嫩，而云霄子这一次却没有像昔日那样，选择避开尘世，再做那一尊无知无觉的泥像，
因为那人虽然已经不在，可他留下的国还在，留下的梦还在，哪怕要付出自己的一切，云霄子也会让那个梦延续下去，
而在算计了一切，在背负了星海间亿兆兆生灵的血债之后，能够在道国新生的前夜死去，对于云霄子来说，已经是轻到极致的惩罚，
他是纵恶之人，他是那黑暗时代的起点，他是无数人悲剧的元凶，所以他死在了道国新生的前夜，
本该是这样的。
“醒醒。”
死亡的刹那或许是痛苦，或许是遗憾，或许是万般不舍的情感，但死亡之后，却是“无”的沉寂。
就像你在这夜里睡去，无梦的一夜，便与死的感受无异，只是死亡意味着一场不会再醒来的永眠。
云霄子本该在永眠中消亡，可却有一道声音，在呼唤着他，
那声音十分熟悉，似乎被不应该忘记，可云霄子却怎么都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醒醒。”
声音还在呼唤，但云霄子的意志却并不愿醒来，
一切都已经结束，他是伏诛的恶首，他的故事，他的道路都已经行进，
那么，为什么，又是谁还在呼唤我呢？
“醒醒。”
声音还在呼唤，呼唤那死去的罪人，
可罪人却没有醒来，而是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在那梦里，一轮大日悬在了他的身前，可那大日的光芒却并不刺人，反而十分温和，
而呼唤他醒来的声音，便是从那大日中传来。
“我是已死的罪人，世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死亡才是我最好的归宿与惩罚。”
“你有何罪？”
大日的光芒下，云霄子扬起了头，目光无神且暗淡：
“篡逆道国，纵恶行凶，操控人心，祸乱星海，直接间接因我而死之人何止亿兆，”
“我为道国上下岁月中，最为恶毒悖逆之人，我当死无全尸，罪有应得。”
云霄子坦白了自己的罪孽，在那大日柔和的光芒中，云霄子只觉得自己显得越发丑陋，
而面对云霄子的坦白，大日沉默片刻后，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自己犯下的罪过？后悔自己篡逆后谋算星海人心的阴谋？甚至，后悔自己跟随那人，建立了道国？
大日的问题并没有那么详细，但云霄子却读出其中的意味，
而当他回忆起那无边血债之后，一行血泪自他的眼角落下，可他的脊背却仍旧挺直：
“我知我罪，但我绝不后悔。”
我曾因厌倦人心，便避开人世，做那庙中神像万万春秋，
可在那人身后，我却知道，人心纵有诸般不好，但在不好的同时，亦有万般绚烂，
我身负道国一切之恶，我操控那旧日修士心中的万般恶念，让整座星海在黑暗中沉沦千载，
只因我知道，只有最深的黑夜，才能点燃最亮的人心，
在那灵气必然枯竭的大世，在那人失踪后的道国里，再坚定的信仰，也会被时间朽烂，与其让所有人在漫长时间的内耗中，消磨人心中的绚烂，归寂于最后灵气枯竭前的疯狂，
倒不如让未来漫长岁月的疯狂，化为一场对于星海来说，短短数千年的黑暗，
让这数千年的黑暗时代，去激发出最绚烂，最精彩的后来者，他们的心将无比坚定，他们的念头将无比纯洁，也只有这样的后来者，才能葬送自己这样的恶人，
然后，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利用我截留下来的灵气，为道国的理想，为所有的牺牲争取一份微渺的希望。
我知我罪，但我绝不后悔。
在那回忆中，云霄子低下了头颅。
而云霄子的念头，在大日的眼眸下，皆被看尽，面对眼前这再无求生意志的亡者，大日再次说道：
“但，若道国的后来人们，看清你故意利用灵网删去的计划，认为你其实有大功于道国，甚至觉得你的功足以抵罪呢？”
听到这话，双目无神的云霄子猛地抬起了头，眸中第一次有了神采，他怒视着眼前这让他熟悉的大日：
“我以恶行祸乱道国，谈何功业？亿兆兆生灵因我而死，恒沙惨剧因我而生，我万死尚且难辞，”
“若我作为，可称为功，那便是在侮辱道国的公义！践踏道国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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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修云霄，昔日为道国大修时，或许于心道与灵网建立有些许功业，但其余之后，尽是悖逆之大罪！”
“我于道国，于天下，与众生，唯有应死之罪。”
“我这等罪人，就应当在道宫前粉身碎骨，应当被永远逐出道国，受世人万世唾弃！”
两行血泪自云霄子眼眶中流淌，浸润了他那雪白的须发，
他不曾后悔，却也深知己罪，他已不配称为道国之人，更不配谈何功业。
面对云霄子的泣血，大日的光芒依旧柔和，那声音似响在云霄子的心中：
“前日之功，确实不能赎今日之罪。”
“但死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若你死去，罪孽不过是无法找你报偿，而非真正被赎去。”
听到此处，云霄子挺直的脊背不觉间已经佝偻，他知道，正如他所说，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轻太轻，那些罪孽不过被他以自己的死亡勉强压下，
而一旦后世人发现他曾经的计划，当灵气面临枯竭时，他的罪孽，也将是那些阴谋家们攻击道国的污点，
所以他否认自己是道国之人，他的罪，他的孽只属于云霄子。
“不，道国的理想是那样光明，她掺杂不了一点污秽，让我死去吧！让道国众生唾弃我！”
云霄子此刻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在这死亡内不应有的幻梦中，他在祈求着，让他带着所有的罪与恶死去，让那理想的国，不要沾上半点污秽，
而面对这样的云霄子，大日之中却传来了一道明朗的笑声：
“完美的东西，除了完美之外，也意味不能沾染半点瑕疵的脆弱。”
“云霄子，我向你展示的道国，是那样脆弱的存在吗？”
云霄子猛地抬起头来，他死死凝望着那大日，哪怕他的眼睛因为光芒而不适，可他却仍旧不愿再低下头颅，
而在他的凝望中，他终于看到，眼前并非是那宇宙中恒久的天体，在那光芒之中，分明是那位熟悉的旧人。
李无病踏入了云霄子的幻梦，笑着对他说道：
“道国会给所有人机会，但那绝不意味着道国就是绝对的正确。就像我，也并非无欲无求、永远正确的圣人。”
李无病的话，让云霄子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心中那位近乎完美的那人，竟会如此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的不完美。
李无病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嘲道：
“而且，我可是很清楚，本质上我是个挺好色的人啊。”
“道友，你理想的道国里，他的建立者，可以是一位好色的第一执政吗？”
云霄子原本激荡的心绪彻底陷入了宕机，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年，
莫名地，那在他心中近乎完美的形象破碎了，
但，望着眼前这眼神真诚的少年，云霄子却回想起了，在他死去之前，在那千年又千年之前，少年在那庙宇里向他举起酒盏时，涌动在他心中的情感，
云霄子是泥偶，是石人，是神像，但在那少年的目光中，他却是与他行在同途的道友。
“哈哈哈哈哈！！！”云霄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但那几乎被罪孽压满的胸膛里，此刻却涌动着真实不虚的喜悦，
在这笑声中，李无病同样含笑望着云霄子，然后用平实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不完美的我们，建立的道国自然也是不完美的，但正因为她的不完美，所以她绝不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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