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阿兰的铺子(2/2)
阿兰说今天卖了多少钱,陈阳说几块钱。阿兰说够买盐了。陈阳说够买盐就行。阿兰说盐够了。陈阳把阿兰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粗糙,指甲盖里嵌着黄渍。她的手指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村里的狗叫了,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跟着陈阳走着,尾巴摇着。
灶房的灯亮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阿兰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陈阳蹲在旁边,把鞋脱了放在灶台边上烤,鞋底磨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磨得能看到鞋底的夹层。阿兰说明天给你纳双新的。
陈阳在灶台边把晾干的五味子一颗一颗地挑。阿兰从灶台上把粥端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继续挑五味子。挑好了放进玻璃罐里,玻璃罐盖好放在灶台上。
他在灶台边靠着墙,墙上有点凉,赛虎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阿兰把碗收过去洗了,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她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在灶台边蹲下来两个人蹲成一排,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明明暗暗的。
她看了看玻璃罐里那些挑好的五味子,红得发紫。她说明天拿到铺子里去。陈阳说好。她把玻璃罐盖好,罐子放在灶台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风推着门板,他把门闩插上了。赛虎趴在灶台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陈阳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站起来往里屋走。阿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他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阿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纳了几针,把鞋底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吹了灯。屋里暗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赛虎从地上跳上炕在他脚边趴下来,项圈上的铁扣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阿兰的呼吸很轻。
他闭上眼睛,想着阿兰的铺子。那间铺子能撑多久他不知道,阿兰想开就开着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阿兰的呼吸从耳边传来,轻得像风吹过窗棂。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雾在月光里白茫茫的。远处的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山还在那里,日子还在那里。铺子还在,他还在,赛虎也在。阿兰也在。她做的鞋底穿不坏,鞋帮磨破了几双鞋底还好好地在脚底下踩着他穿她纳的鞋底走了多少路。
他躺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颏。赛虎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他把赛虎往怀里搂了搂,赛虎的重量压在胳膊上。阿兰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粗糙,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渍,握在手心里硬硬的像握着这几年的日子。那些日子磕磕绊绊的没断过线,没松过扣,没落过地,在针线笸箩里在灶台边在铺子门口在人参的根须上在黄芪的切片上在他擦枪的棉纱上在赛虎的铁扣环上在她纳鞋底的麻绳上系着拴着扯不断挣不脱。他握着她的手,灶膛里余烬未灭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那不是火,是还没烧完的日子。他把被子拉到两个人身上,被角掖好了。窗外的月光在雾气里慢慢翻滚,山里起了风,吹得窗棂哗哗响。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她说疼,他松了。她笑了。他没看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笑了。她在黑里,他没睁开眼。
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窗外的雾越来越厚了,月光透不过来了,屋里黑透了。他闭着眼把手伸过去,阿兰握住了。他的手心干热,她的手心微凉,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不齐整,三年了还是这样,洗药材洗不净的颜色渗进皮纹变成了底色。
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没挣开。他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在她胸口的起伏,在他掌心里面的一小片潮湿,是汗。他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膝盖上,膝盖骨硬邦邦的硌着她手心里的那道老茧。她没有缩回去,反而把手掌摊平了,把他的五指包进自己掌心里。皮肤连着皮肤,骨节扣着骨节。她手心里的黄渍是他家的黄芪党参柴胡细辛浸进去的颜色,洗不掉磨不光——不用磨,就带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