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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阿兰的生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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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勇说弟妹你许啥愿了,阿兰没告诉他。他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阿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天快黑了,大家陆续散了。孙大勇喝多了骑不了摩托车,胡志强骑着他的摩托车把他带回去。张德茂赶着马车走了,李魁骑着摩托车走了。郑三炮拄着拐杖,马小六扶着他。马老六赶着毛驴,羊他牵回去了。赵四爷扛着半袋子五味子。韩新月抱着那罐蜂蜜,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车铃不响,车筐歪了,她骑得稳稳当当的,雪花落在她头上白了一层。路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深了浅了,看不见了。

院子空了,阿兰蹲在灶台边刷碗。陈阳蹲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碗拿过去洗了,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她蹲在那里看着他洗,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他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他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装在簸箕里端出去倒了,把簸箕放回灶台底下,灶膛门关上了。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屋里隐隐有了些微光。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颏,陈阳躺在她旁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扣在一起,攥着不是他,是她攥着他。他攥着她,她的手比她凉一点。攥了一会儿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更清楚了,从墙角延伸到灯口。墙皮翘起来,像要掉了,一直没掉。雪从房顶上滑下来,噗的一声,沉闷的,像是谁把一床湿被子摔在了地上。

灶膛里余烬未灭。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灶间的灯被吹得晃了一下。他的身子她的身子,两个人在黑暗里贴着,胸口的温度,她胸口烫,她脚凉,她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腿,他把她的脚夹住。脚趾头在他腿肚上暖着,她说你的腿真暖和。他说你的脚真凉,她笑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羊肉的膻,奶油的甜,蜡烛的蜡油味,雪花在窗户纸上化成水,洇湿了一小片。

雪水在窗纸上洇开,把纸洇湿了,糊窗纸的糨糊化了,纸翘起来一个角。阿兰从他被子里伸出手,把那片纸按回去,按了几下纸粘住了,窗纸湿了一片,月光的能透过来。落在炕上,落在两个人搭在被面上的手上。那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十指交缠,谁也不肯先松开,松开一点又攥紧了。

那根弯了的针也不知道正好了没有。她蹲在灶台边,他在帮她穿针,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她接过针纳了几针,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纳完了,鞋帮还没上,明天上,后天穿得上。

那根弯了的针被他放在灶台上,被蒸汽熏着,被烟火熏着。被他娘的手握过,被她握过,被他握过。握过的铁是有温度的,他铁珠从灰里跳出来,从灶台底下滚到灶膛门口。被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成拳头攥着那粒铁珠。冰凉的一粒,硌着手心,手心里有东西,心里不空了。他把她的手掰开,手心里一粒暗红色的圆珠陷在皮肤里。他轻轻一扣,铁珠落在了地上,滚到灶台底下去了。她蹲下来用手在灶台底下摸,没摸到。她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地,手在灶台底下划拉。灶台底下黑,看不清。她摸到了一根柴,一个土豆,一块碎玻璃,一撮鸡毛。铁珠找不到,灶台底下有灰,她把灰扒出来,灰扬起,呛,她打了个喷嚏。

陈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别找了。她蹲在灶台边,手上沾满了灰,用抹布擦了一下,灰蹭到围裙上。她说铁珠找不到了,他说找不到就不找了。她说灶台底下还有灰,他说明天扫。

她在灶台边蹲了许久。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她还蹲在那里,屋里暗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抽屉里那根针不见了,断在灶台边了。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把手伸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她把手缩回来,手指肚上沾了一点灰,灰黑色的。

她把手指伸进嘴里嘬了一下,灰的味道有点涩。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指肚上的灰被舔掉了。他跟她说过,灰不是土,土是灰,灰也是土,分不清,一样涩。灶台底下的灰有柴灰有草灰有纸灰,还有铁珠化成的那滴铁水落在灰里凝成暗红色的圆珠。她摸到了那粒铁珠,铁珠在手心里,冰凉的,圆的。她把手攥成拳头,攥着那粒铁珠,指甲嵌进肉里。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铁珠又掉了,又落了,滚到灶台底下去了。这次她没去找。

灶膛里的灰明天要掏出来,掏灰的时候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找不到了它也在那里,铁珠嵌在灰里,和草木灰碎煤渣混在一起。让人倒进院角的垃圾堆里,埋在草的骨头,铁的骨头硬,灰的骨头软,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风把灰吹散,铁珠沉在底下,被新倒的灰盖住了。一层一层的,像雪。来年春天垃圾堆要清理,沤好的肥送到地里,洒在参园里。铁珠混在肥里,和鸡粪猪粪一起撒在黑土地上,翻进土里,在土里埋着。人参的根吸收土里的养分,也许会把铁离子吸上去,吸到根里,吸到须里,吸到参体里。那棵参的根须里会有一点点铁,那是针的骨头,针的骨头硬,人参的骨头也硬。

说不定哪一棵参让他们挖出来,起参的时候小心了再小心,须没断,根没伤。品相好,一级。切开参体,断面黄白色,木质部纹理细密。那一点点铁在参体里看不见,切片也看不见,晒干了看不见,泡在酒里也看不见。喝那酒的人尝不出铁锈味,酒是醇的,辣的,回甘的。药效里多了一味铁,补血。酒喝了人的血里有了铁,人的骨头硬了。脚板硬了,踩在山路上稳了,踩在雪地上稳了,踩在土上踩一辈子土,土是软的,踩不出坑。

坑是埋参的,坑也是埋人的。参长在坑里,人躺在坑里,坑在土在参在人在,什么都在。他该去灶台边蹲着了,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看着灶膛里的灰,灰里也许有那粒铁珠,也许没有。他把她头上那根旧筷子正了正,筷子别不住,碎发掉下来,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筷子旧了,该换新的了。他说买新的,她说不用,还能用。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好几年了,磨得油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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