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猎物处理(2/2)
太阳升到头顶了,阳光直直地照在山坳里,把每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下。陈阳站起来,伸直了腰,腰酸,蹲太久了。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满了血和油,擦不干净了,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的,像地图。他从背篓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还是早晨灌的,凉了,但解渴。他把水壶递给孙大勇,孙大勇接过去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
老赵也站起来了,活动了一下腿脚,蹲太久了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灶边,蹲下来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锅里的水还是开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野猪肉,切成大块扔进锅里,又加了盐、姜、花椒、干辣椒,盖上锅盖炖。他说炖一锅肉,中午吃,大家忙了一上午了,得吃点好的。孙大勇说肉还没腌好就炖上了,老赵说新鲜的肉最好吃,腌过的肉总差那么点味儿。
大家围在灶边等着吃肉,谁也没闲着。小王在磨刀,把猎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磨一会儿用拇指试一下刀刃,磨了半天还是不快,老赵拿过来看了看,说你磨刀的角度不对,刀和磨刀石的角度得保持在二十度左右,角度大了磨不快,角度小了磨卷刃。老赵给他示范了一下,刀在磨刀石上嚓嚓嚓磨了几下,刀刃亮闪闪的,用拇指一试,锋利了。小王接过去继续磨,磨了几十下,刀也快了。
马小六在编草帘子。他用山坳里的长草编帘子,草有一尺多长,黄了,干了,但还有韧性,不容易断。他把草一根一根地排好,用麻绳串起来,编成一扇帘子,帘子有一人高,能挡风。他说窝棚的帘子破了,得换一扇新的。陈阳说你这编帘子的手艺跟谁学的,马小六说跟他妈学的,他妈编炕席的,草帘子比炕席好编。陈阳说你妈会编炕席,马小六说会,编了一辈子了,炕席编得密,不透风,睡上去暖和。陈阳说让你妈教教小王,小王想学,马小六说行,回去跟他妈说。
郑彪靠在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刀还握在手上,刀上沾着油,在阳光下反光。老刘坐在石头上抽烟袋,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又装了一锅,点上,继续抽。他的眼皮耷拉着,像是要睡着了,但烟袋锅子还叼在嘴上,一下一下地吸着,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是灰白色的。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啃着一根野猪骨头,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它啃干净了,它还在啃,啃得骨头渣子掉了一地,咯吱咯吱响。它啃累了,把骨头埋在土里,用鼻子拱土把骨头盖上,留着以后吃。陈阳说你这狗还会藏食,赛虎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又把骨头从土里刨出来了,叼到一边继续啃。
锅里的肉炖了一个多时辰了,香味飘出来了,野猪肉的香味混着花椒和辣椒的辛辣味,呛得人打喷嚏,但闻着就流口水。陈阳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一下肉,扎得透,肉烂了。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大家端着碗围过来。老赵用勺子捞肉,每人捞了一大块,肥的瘦的都有,皮厚,脂肪多,咬一口满嘴流油。肉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野猪肉特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咸的、辣的、麻的、香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吃得人满头大汗。
孙大勇吃得最快,吃完一碗又去锅里捞了第二碗,捞了一块大骨头,啃得满嘴是油,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的油又蹭到脸上,脸更油了。老赵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孙大勇说饿了,老赵说谁不饿,大家都饿,就你吃得快。孙大勇不好意思了,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小王端着碗蹲在一边吃肉,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半天才咽下去。他一边吃肉一边看本子,把今天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的,像背书一样。老赵说你吃饭就吃饭,看什么本子,小王说他怕忘了,老赵说忘了再记,记了再看,看了再忘,哪有个头。小王说多看几遍就记住了,老赵说你记住了有啥用,小王说有用,以后他也能当猎人。老赵笑了一声,说你当猎人?你连枪都端不稳。小王说我练,老赵说练吧,练到我这岁数你就能当猎人了。小王说那还有好几十年呢,老赵说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你别急。
马小六啃了一块骨头,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一丝肉都不剩,他把骨头扔给赛虎,赛虎闻了闻,没啃,把骨头叼到一边埋土里了。马小六说你这狗嫌我的骨头不干净,郑彪说你那骨头上都没肉了,狗啃啥。马小六说狗啃骨头,没肉也能啃,郑彪说你不懂狗,赛虎只啃有肉的骨头,没肉的骨头不啃。马小六说那它嘴刁,郑彪说不是嘴刁,是吃得好了,以前也啃没肉的骨头,现在不缺肉吃了,就不啃了。
陈阳把锅里的肉捞完了,锅底还剩一层浓汤,汤是灰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圈一圈的。他把干粮掰碎了泡在汤里,干粮硬,泡在热汤里很快就软了,用筷子搅了搅,成了糊糊,端着锅吸溜吸溜地喝。赛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陈阳喝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倒在地上,赛虎低头舔了,舔得锅底锃亮,像洗过一样。
吃完了饭,大家继续收拾猎物。陈阳把野猪肉切成条,准备做腊肉。切肉的时候刀要快,切出来的肉条要匀,不粗不细,粗细均匀,挂在梁上好看,熏的时候受热均匀,不容易坏。他用盐把肉条腌上,盐要抹匀了,每个角落都要抹到,肉条的表面、侧面、两端,都要抹上一层盐。抹好盐的肉条码在盆里,码一层撒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腌上一夜,明天就能挂起来熏了。
老赵在一旁做香肠。他把野猪肉和野猪肉板油切成小块,比例是七分瘦肉三分肥肉,用刀剁成肉馅,剁得细细的,肉馅粘手。他把盐、花椒粉、辣椒粉、姜末、蒜末倒进肉馅里,用手搅拌均匀,搅了十几分钟,肉馅上劲了,粘在一起成了一团。他把洗干净的肠子拿过来,一头用麻绳扎紧,另一头套在竹筒上,把肉馅从竹筒里塞进肠子里,一边塞一边用手捋,把肉馅捋匀了,不能太满,满了肠子会撑破,也不能太空,空了不好吃。一节香肠做好了他用麻绳扎一节,再做下一节,做了十几节,挂在树枝上晾着。香肠挂在树枝上,红彤彤的,油亮亮的,在风里微微摇晃,阳光照在上面,油光闪闪的。
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赵做香肠,说他也要学,老赵说你学吧,学会了回去给你媳妇做。孙大勇说他媳妇不会做香肠,老赵说你学会了你做,孙大勇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做香肠像啥话,老赵说打猎的男人啥都得会,打猎、收拾猎物、做香肠、腌腊肉,哪样不会都行不通。孙大勇学着老赵的样子剁肉馅,剁得咚咚响,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鼓。肉馅剁好了,他把肠子套在竹筒上,往里面塞肉馅,塞得太满了,肠子撑破了一个口子,肉馅从破口挤出来,糊了一手。老赵说让你别塞太满你不听,肠子撑破了吧。孙大勇把那节肠子扔了,重新拿了一节,这回塞得少了一些,肠子没破,但做得不好看,一节粗一节细的,像个歪瓜裂枣。老赵说你这香肠拿出去卖都没人买,孙大勇说他自己吃,不卖。
小王在一旁学着陈阳做腊肉,他把盐往肉条上抹,一抹一大把,抹多了,陈阳说盐不要钱吗,小王说怕坏了,多抹点盐放得住。陈阳说盐抹多了咸得没法吃,盐够了就行,放得住放不住不在盐的多少,在熏得好不好。小王把肉条上的盐拍掉一些,重新抹了一遍,这次抹得匀了,不多不少。他把肉条码在盆里,码了一层又一层,码了五层,盆满了。
马小六把狍子皮上的脂肪刮干净了。狍子皮反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和筋膜,得刮干净了才能硝制。他用刀在皮上刮,一刀一刀地刮,刮下来的脂肪白花花的,粘在刀上,用布擦掉再刮。刮了一个多时辰,皮刮干净了,薄薄的,透光,对着太阳看,能看见光从皮的另一面透过来。他把皮叠好,用麻绳捆了,放背篓里,回去再硝制。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山坳里的树影拉得老长。陈阳站起来看了看天,今天的活干得差不多了,猎物都收拾完了,肉腌上了,香肠晾上了,肠子也洗好了,皮也刮干净了。他蹲在灶边,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
他想着明天再打一天就下山。下山之前再去那片榛子丛看看,看那只母狍子带着小崽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再打一只公的,肉够分了,皮也能多做几件皮袄,给阿兰做一件,给老孙头家的老闺女做一件,老孙头家的老闺女冬天要去镇上上学,路远,冷,穿上狍子皮袄就不冷了。
老赵蹲在灶边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脊。远处的山脊在夕阳里是金色的,树梢上像是镀了一层金,亮闪闪的。他说这片山他跑了三十年了,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刘说他也跑了二十多年了,林场的活干了半辈子,退休了还是离不开这片山。陈阳说他跑了十几年了,从十几岁开始跟老郑头进山采药,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孙大勇说他才跑了几天,陈阳说几天不怕,怕的是不跑。孙大勇说他以后多跑,陈阳说行。
天快黑了,灶里的火烧得旺,映着每个人的脸。陈阳蹲在灶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围猎的事,想着野猪的事,想着狍子的事。想着想着,他想起了老郑头。老郑头当年带他进山采药的时候也常说,这片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灵性,你敬它,它就敬你,你伤了它的根,它就断了你的路。采药是这样,打猎也是这样。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这是规矩。
他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暮色里散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