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遭遇毒蛇(2/2)
小王跟在后面,背着两个背篓,一个自己的,一个陈阳的,压得他肩膀往下沉,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他的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疼,但他咬着牙走,一声不吭。
走了一阵,老赵走不动了,把陈阳放下来歇气。他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掉在地上,洇湿了巴掌大的一块。他把烟袋锅子摸出来想抽一口,手抖得厉害,烟丝装不进烟锅里,装了几次都掉了。他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带上,不抽了。他看了看陈阳的左手,肿得更厉害了,从手指肿到肩膀,整条左胳膊比右胳膊粗了两倍,皮肤撑得发亮,颜色从紫黑变成了青紫,像一根坏了的茄子。发烧也更厉害了,额头烫得吓人,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用手背一碰就烫得缩回来。陈阳闭着眼,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急又浅,像跑完步的人。
小王说老赵,陈哥不会有事吧。老赵说不会,蛇药是老郑头配的,管用,当年老郑头自己被蛇咬过,就是用这个药救过来的。小王说真的?老赵说真的,他亲眼看见的。小王说那就好。
歇了一气,老赵又背上陈阳继续走。下山的路不好走,坡陡,石头多,树根绊脚,老赵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赛虎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等他们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阳忽然睁开眼,说要吐。老赵赶紧把他放下来,他蹲在路边吐了,吐的是黄水,胆汁,苦的,吐完了嘴里苦得不行,舌头发涩。老赵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他漱口,他漱了漱口,把水吐了,说舒服了一点。老赵说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小王走在后面,背着两个背篓,膝盖疼得厉害,但他不吭声,咬着牙走。背篓里的药材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柴胡的根从背篓里伸出来了,在风里摇晃,像是在招手。
天快黑了。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水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山林淹没了。远处的山脊先黑了,然后是近处的树林,最后是脚下的路。林子里暗了,看不清了,树和石头都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分不清哪是树哪是路。
老赵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塞给小王,说照着路。小王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在树上一片白,照在路上一个个圈。他们跟着光柱走,走得慢,但没停。
陈阳趴在老赵背上,迷迷糊糊的,又做梦了。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密林,树大林深,看不见天。他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心里急,但脚步不停。赛虎走在他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黑暗里清脆。走了一阵,前面突然亮了,是一盏灯,灯下坐着老郑头,老郑头笑眯眯的,说阳啊,你来了。他说他来了。老郑头说来了就好,坐吧。他坐下来,老郑头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是热的,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甜,不辣,像糖水。老郑头说你被蛇咬了,他说咬了。老郑头说疼吗,他说疼。老郑头说疼就对了,疼了才能记住。
睁开眼,眼前是黑暗的林子,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他趴在老赵背上,能感觉到老赵的背在起伏,一起一伏的,像海浪。左胳膊疼,疼得像有人用刀一块一块地割他的肉,又像有人用火烧他的皮,又像有人用针扎他的骨头。他咬着牙,不喊疼,但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掉在老赵的衣领上,洇湿了一小块。
下山了,进了屯子。
屯子里的灯亮了,一家一家的,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路照亮了一小片。狗叫声从各家各户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传递消息——有人回来了,受伤了。王老三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老赵背着陈阳走过来,站起来问咋了。老赵说被蛇咬了。王老三说咬哪了,老赵说手。王老三说严不严重,老赵说肿了,但上了药,应该没事。王老三说要不去卫生院,老赵说先回去看看,不行再去。
到了合作社,阿兰站在院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她看见老赵背着陈阳走过来,手里的铲子掉地上了,当啷一声,在地上弹了一下。她跑过来,看见陈阳的左手,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发紫,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哭。她说咋了。老赵说被蛇咬了。阿兰说咬哪了,老赵说左手。阿兰把陈阳的左手捧起来看了看,手肿得像馒头,手指像香肠,皮肤紫黑色的,上面的两个小洞已经被药粉糊住了,但周围的皮肤还在变黑,肿还在往上走,已经到肩膀了。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说不慌,老郑头在隔壁,去叫老郑头。
老郑头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得慢。他蹲在陈阳面前,把陈阳的左手捧起来看了又看,把陈阳胳膊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又闻了闻,说蝮蛇咬的,毒不轻,但药上得及时,毒血也挤了,布条也扎了,应该没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跟陈阳那个一样,但大一些,里面装的是他自己配的蛇药,他说这个比你那个好,加了两种药,一种解毒,一种清热。他把药粉倒在陈阳的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嗞嗞响了几声,白烟冒起来,在灯光下看得清楚,像什么东西烧着了。陈阳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喊。
阿兰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姜汤出来,姜汤里加了红糖,喝起来甜中带辣。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陈阳嘴边,说喝点,暖和。陈阳张开嘴喝了,姜汤顺着喉咙下去,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身上暖和了一点,但还在发冷,冷得发抖。阿兰把棉被拿出来给他盖上,又把灶房里的火盆端出来放在他旁边,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不闭眼。它的尾巴不摇了,耳朵不竖了,就那么趴着,像是在守着他,在陪着他。
老王头、老孙头、陈大伯都来了,院子里站了一院子的人。老王头说送卫生院吧,老郑头说不用,蛇药管用,过一会儿就好了。老孙头说还是送卫生院放心,老郑头说卫生院也没有蛇药,蛇药只有他有,去卫生院也是白去。陈大伯说那怎么办,老郑头说等着,等毒退了就好了。
陈阳躺在炕上,闭着眼,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阿兰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是凉的,敷上去他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舒服了一点。她把毛巾拿起来在凉水里浸了浸,拧干了,再敷上去,一遍一遍地换。
小王蹲在炕边,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本子和铅笔,但一个字都没写。他看着陈阳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啥,又没说。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抽烟袋,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又装了一锅,点上,继续抽。他不说话,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眉头拧在一起,像打了结。
夜很深了,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老王头走了,老孙头走了,陈大伯也走了。老赵没走,蹲在灶房门口继续抽烟。小王没走,蹲在炕边继续守着。老郑头没走,坐在灶房里的凳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手里的拐杖一直没松。
阿兰坐在炕沿上,握着陈阳的右手。陈阳的右手没肿,好好的,但手心烫,像握着一块热炭。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快,但不乱。
陈阳睁开眼,看了阿兰一眼,说没事,死不了。阿兰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陈阳说他饿。阿兰愣了一下,说你饿?陈阳说他一天没吃饭了。阿兰去灶房盛了一碗粥,粥是早上剩的,凉了,她在火上热了热,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陈阳嘴边。陈阳张开嘴喝了,粥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热乎了。他喝了半碗,喝不动了,说够了。
过了半夜,烧退了。
陈阳额头上不烫了,嘴唇不干了,脸色从白变红了一点,左胳膊的肿消了一些,从肩膀消到肘关节,皮肤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暗红,手指能动一下了。他睁开眼,精神了一些,说要喝水。阿兰倒了一碗温水,他坐起来喝了,喝了半碗,说舒服了。老郑头过来看了看他的左手,摸了摸肿的地方,又看了看伤口,说毒退了,没事了,明天再上一次药,后天就能下地了。小王笑了,眼眶红红的,说陈哥你吓死他了。陈阳说吓啥,他又没死。小王说不吉利的话别说。陈阳笑了笑。
老赵把烟袋锅子磕了,站起来说回去了,明天再来。陈阳说老赵你辛苦了,背了他那么远。老赵说辛苦啥,应该的。他背着手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笃、笃、笃,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小王也站起来,说明天再来。他把本子和铅笔装进背篓里,背好背篓,跟陈阳打了个招呼,走了。他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走得不慢。
老郑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他也该回去了。陈阳说谢谢郑叔了。老郑头说谢啥,他配的药,能救你的命,他高兴。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声音在夜风里传得远。
阿兰把灶房里的灯吹了,只留了一盏小油灯,放在炕边的柜子上。油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淡淡的,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她把被子给陈阳掖好,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肿还没全消,不能压着。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他,说以后别一个人钻草丛了,太危险了。陈阳说知道了。阿兰说知道了就行,别再忘了。陈阳说不会忘了。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守了一夜,没合眼,这会儿困了,但不敢睡,怕陈阳再出什么事。
陈阳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不该伸手进草丛,应该先用棍子打打,打草惊蛇,老郑头教过的,他忘了。忘了就该被咬,咬一次就记住了。他记住了。以后不会再忘了。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光淡淡的,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线。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