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天枢城的老人（2/2）

“天枢城往东，走三天，到海边。海边有个渔村，村里有船。你找船老大，说你要去东岛。船老大会带你去。但他不一定愿意去，东岛那片海里有东西，吃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李言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几步，老头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的界火快灭了。”

李言停下来，没有回头。

“灭了就灭了。灭了再点。”

“界火灭了就点不亮了。界火不是灯，是树。树死了，还能活吗？”

李言没回答。他上了楼，推开门，秦岚还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星星盘在她膝盖上，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明天走。”李言说。

秦岚睁开眼睛，左眼是灰色的，瞳孔很暗。

“去哪？”

“东边。海边。找一个人。”

秦岚没有问找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睡。

李言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意识沉入体内，看着丹田里的世界种子。

那棵树已经长到了五丈高，树干有手臂粗，树枝有手指粗，叶子有巴掌大。树的根部那团光很大，很亮，像一颗小太阳。光在跳动，跟他的心跳一样快。树在长，但长得很慢。昨天五丈，今天还是五丈，好像不长了。他盯着看了很久，树干粗了一点点，从手臂粗变成了手臂粗一点点。还在长，只是慢。

界火还在，鸡蛋大，暗金色的，缩在丹田角落里。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停在那里，像一只冬眠的动物，不动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间，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头顶上。

变强。怎么变？他杀了星亘，拿了木界种，体内的树在长，世界种子在扩，界火在烧。但他还是太弱。他的世界种子不到一百丈，界火连一扇石门都烧不开，命星在秦岚眼里，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他拿什么变强？

不知道。

但韩烈说东海的岛上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欠韩烈一个人情，拿着韩烈的眼睛去找他，他会帮忙。韩烈不会骗他。

李言把椅子搬到窗边，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一片漆黑，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在街上跑，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呜呜地叫，像一条找不到家的狗。

天亮的时候，李言叫醒了秦岚。

两个人在楼下吃了点东西。老头端上来两碗粥，粥很稀，米粒能数得清，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秦岚喝了一碗，李言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给了星星。星星把嘴伸进碗里，吸了几下，粥没了。它的身体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盏灯在风中闪了一下。

他们出了城，往东走。

天枢城东边是一片农田，田里的庄稼没人收，烂在地里，发出酸臭的味道。田埂上长满了草，草很高，有腰高，叶子是黄的，踩上去就断。秦岚走得很慢，李言也慢下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早晨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两根黑色的棍子插在田里，一动不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农田走完了，前面是一片树林。树不高，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针。林子里有一条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面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秦岚走前面，李言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

秦岚的右眼又在流血了。黑色的血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没有擦，让它流。血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在前面的她没有回头，走在后面的李言也没有说话。

星星从她肩膀上爬下来，爬到她手背上，把嘴贴在她的手心里。它的口器张开了，肉芽在她皮肤上蹭了蹭，不饿，只是想把温度传给她。它的身体是温的，手是凉的，温的贴着凉的，凉的慢慢变温了。

树林快走完的时候，秦岚的脚绊到了一根树根，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在地上。李言冲上去把她扶起来。她的额头磕破了，血从伤口里流出来，红色的，很淡。她的右半边脸全黑了，黑得像炭。

“我没事。”秦岚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腿在抖，膝盖在响，嘴唇在抖。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李言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他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睛湿了。他眨了一下眼，把泪眨了回去，走快了几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秦岚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树林。

前面是一片荒地，地上全是碎石，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拳头大。石头是灰白色的，很锋利，踩上去割脚。他们没有鞋，鞋在之前的路上磨破了，扔了。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流在地上，很快被干的土吸干了。

秦岚一瘸一拐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尖上，脚尖往肉里钻，疼得她脸上的肉在跳。她没有叫，也没有停。李言走在她旁边，自己的脚也在流血，但没有她流得多。他的皮肤是树皮，比她的厚，比她的硬。

走了一天，荒地走完了。前面是海。

海很大，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很大，浪很高，打在岸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海边有一个渔村，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木头搭的，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村口有一个老头在补渔网。他抬起头，看了李言一眼，又低头继续补。

“船老大在哪？”李言问。

老头用下巴朝海的方向努了努。海边停着一条船，船不大，只有几丈长，船舱是木头搭的，船头挂着一面旗，旗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韩。

李言往海边走。秦岚跟在后面，脚上的血在沙滩上踩出了一串红色的脚印，很快被浪冲没了。

船老大坐在船上，在一只木桶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一根木头。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头一直划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一只眼睛是瞎的，白色的，没有瞳孔。另一只眼睛是好的，黑色的，很亮，像一颗黑宝石。

李言把韩烈的两颗眼珠从储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船老大看着那两颗干瘪的眼珠子，看了很久。手里的刀停了，削了一半的木头从手里滑落，掉在甲板上，滚了两下。

“韩烈死了。”船老大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死了。”

“他让你来的？”

“嗯。”

“让你来找我？”

“嗯。”

船老大把刀插在腰带上，站起来，从船上跳下来。他围着李言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你能杀天魔源头吗？”

“现在还不行。”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来找变强的方法。”

船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船头，用手摸了摸那面蓝色的旗。旗上的“韩”字在风中一收一展，像一个人在张嘴闭嘴。

“上船。”船老大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