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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年前·省城最后的结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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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乐的婚事办完没两天,卓全峰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腊月二十的早上天还没亮,他跟胡玲玲说了一声,背了一个空布包出了门,白尾蹲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尾巴摇了摇又缩回狗窝里去了。长途车在雪路上晃晃悠悠地开了一整天,窗外的田野全盖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两棵落了叶子的杨树从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手指头一样伸着。卓全峰靠着座椅闭着眼,怀里抱着那个空布包,车身颠得厉害,座椅弹簧吱嘎吱嘎地响了一路,但他在颠簸里还是睡着了。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先去了李二柱的野味馆,店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新写的春联,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李二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卓全峰来了小跑着迎上来,“全峰叔,就等您了,账本全准备好了。”卓全峰跟着他进了店堂后面的小包间,李二柱从柜子里抱出厚厚一摞账本摊在桌子上,“全峰叔,这是今年四块业务的全年账目,野味馆、服装店、山货店、运输队,您过目。”卓全峰坐在包间的木椅子上,把账本一摞一摞地翻。野味馆的全年净利润比去年涨了两成多,李二柱在旁边指着数字说,“今年下半年山货食材的用量比上半年多了一倍,蘑菇松子榛子这些干货卖得好,客人回头率高。”服装店的冬装卖得脱了货,账本后面附了一张纸条,是店员写的,“冬装供不应求,建议明年提前备货”。山货店的全年利润加上连海市门市的收入一共五千多,运输队全年跑了四十多趟长途,油钱过路费维修费都列得清清楚楚。四块业务加起来,全年净利润接近四万块。卓全峰把账本一摞一摞地合上叠好,从布包里掏出红封按名字分好——李二柱的一百二、服装店店员八十、山货店小周八十、运输队司机每人五十,还有给几个店里帮工的年长伙计各封了三十。他把红封推到李二柱面前,“二柱,这是你的,辛苦了。”李二柱接过红封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去,“全峰叔,我跟您干了三年了,您从来不少我一分钱。”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好好干,野味馆稳住了我还给你涨。”李二柱把红封贴身揣好了,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全峰叔放心,明年我给您把这店干得更好。”

从野味馆出来,卓全峰去了服装店。店员正在理货架,货架上挂着各色冬装,新进的一批羊绒围巾标着“特价八元”的牌子,旁边还有几个客人正在挑。他没多待,把红封放在柜台上就出来了。山货店的周师傅正在关店门,看见卓全峰来了放下手里的锁,“全峰叔,今年山货卖得好,连海市那边又加了两趟货,那边的客人说咱家的蘑菇和松子比别家的香。”卓全峰把红封递过去,“辛苦了,过年歇几天,初三再开门。”周师傅接过红封揣进兜里,“初三就初三,听您安排。”运输队的车库在城郊的一个大院里,三辆卡车并排停在车库里,车头擦得干干净净的,司机们正在给轮胎打气。卓全峰把四个司机的红封挨个发了,又给车队师傅留了二十块钱修车备用金,“过年车停库里别动,初三之后再跑。”司机们接了红封笑着说,“全峰叔过年好!”卓全峰蹲在车库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三辆卡车在昏暗的车库里排着,车灯像三只闭着的眼睛。

最后一站是连海市门市的账本,周师傅说已经寄到省城了。卓全峰在野味馆的包间里又蹲了一个多时辰,把连海市那边寄来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利润跟去年比涨了三成,那边的山货销路打开了,蘑菇松子榛子干豆角都卖得好。“明年连海市那边再开一个分号。”他在账本末页写了一行批注,然后把账本和红封都收进了布包里。包间里静悄悄的,后厨的锅碗声也已经停了,李二柱在外面等他,“全峰叔,今晚住店里吧,后头有间屋子能睡,床单刚换的。”卓全峰蹲在包间的椅子上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行,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长途车在雪路上颠了大半天,到县城的时候天又快黑了。他在县城车站下了车,卓云乐开着卡车在路边等着,车灯亮着两道光柱,“三叔,天晚了,回屯子的路不好走,我送你。”卓全峰上了车,云乐把车灯打开,卡车在雪路上慢慢开着。云乐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三叔,省城那边的账都结了?”卓全峰靠着座椅,“结了,都挺好的。你最近咋样?新婚过得惯不?”云乐咧嘴笑了,“过得惯,她做饭比我娘做的好吃。”卓全峰嗯了一声,“那就好。”卡车在雪路上咯吱咯吱地碾着积雪,车灯照着前方的雪地和路边的枯树,远处屯子的灯火一点一点地近了。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卓全峰下了车,云乐把车灯给他照着路送到门口才调头回去。卓全峰推开院门,白尾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台阶上摇着尾巴,虎子也跑出来了,青狼花背也跑出来了,四条狗围着他转了一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屋里亮着灯,灶膛里的火光把窗户纸映得红彤彤的。他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雪,白尾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白尾的脑袋,推开门进了屋。炕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和一碟咸菜,胡玲玲在灯下纳着鞋底,七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丫六丫挤在炕头盖着一床被子,七丫福妹缩在娘怀里,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胡玲玲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吃饭了没?”

卓全峰把布包放在炕柜上,“在省城吃了。”他脱了棉袄上了炕,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四沓扎好的票子和几本账册。他把票子掏出来放在炕桌上,胡玲玲看了一眼,“多少?”卓全峰说,“四万不到,三万九千多。”胡玲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纳鞋底,但手指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卓全峰把票子重新包好放进炕柜最里面的格子里,跟四丫的画集、大丫的奖状、二丫的账册并排放着。他躺下来,胡玲玲把灯拧小了,屋里暗下来,炕头的暖意从底下升上来裹着他的后背。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着,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地敲着窗。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窝里翻了个身,驯鹿棚子里传来驯鹿踩踏干草的窸窣声,五只鹰在屋檐下缩着脖子。

他合上眼,脑子里是账本上一排一排的数字和红封的封皮和那四沓票子在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的样子。三万九千多,比去年又多了将近一万。大丫的学费、二丫的职高学费、四丫的药费、过冬的柴火和粮食、明年的狗粮鹰食和弹药、连海市新分号的押金、三辆卡车的保养费,全从这个数字里出,还剩下一大半攒着。他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窗外的雪声细细密密的,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地燃着,把一整屋子的暖意维持得满满的,像一床看不见的厚棉被,把他和炕上躺着的所有人都裹在了一片安安静静的暖融融里。他合上眼,在雪落的声音里,沉沉地睡过去了。白尾在门槛外翻了个身,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整个院子都沉进了雪夜的安睡里,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一层一层地落着,把屯子、老黑山和整片天地都盖在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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