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疑心(2/2)
即便有人留存,《辩奸论》今日一早才刊出来,这么短的时间内,这少年到哪里去找一份二十六年前的报纸来抄?
所以,苏遁所说,大概率是真的。
这份制书,确是他三年前秘阁观书所记。
这少年的天资,实在惊人!
她看着苏遁满含期待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若是承认这文稿没错,那就是帮苏遁站台。
可若是否认——
这拜相制书,当年朝廷邸报刊过,民间小报也转过,京中见过的人绝不在少数。
若她矢口否认,即便今日无人敢当场反驳,明日也会有人私下传扬。
说她为了维护夫家的体面,连亡父的清名都不要。
她丢不起这个人。
当然,她也可以推脱,说不记得了。
可万一这少年借此提出要随她回府核对母亲手中的原本呢?
替父辩诬的大义当前,她不能不应。
到了蔡府,谁知道这小子还憋着什么坏水?
七夫人叹了口气。
今日是她冲动了。
若不亲自来三味书屋,便不会被苏遁当众堵住,便不会陷入眼下这进退两难之境。
可此刻,她已避无可避。
七夫人将文稿还给苏遁,目光扫过巷中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苏郎君所录制书,与先父当年拜相制书,无一字错漏。“
五个字,掷地有声。
巷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轰然的叫好声。
苏遁朝七夫人深深一揖:“多谢夫人仗义执言。”
七夫人待呼声稍歇,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方天若身上,声音厉了几分:
”《辨奸论》伪文侮辱先父名声,挑拨离间,此等文字,不可再传。
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若再有传播此伪文者,休怪我将此事追究到底!”
方天若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遁当然不打算放过方天若,他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瑟瑟发抖的毕简身上,语调陡然转冷:
毕掌柜,七夫人在此!你还不说出幕后之人吗!
七夫人心头猛地一跳。
她最怕的便是这一句。
毕简若当真供出蔡卞,局面将彻底不可收拾。
她若替蔡卞辩解,便是毁损父亲清名的帮凶。
可她若不替蔡卞辩解,那便是要与丈夫恩断义绝。
进退两难。
七夫人阖了阖眼,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把这团乱麻快刀斩断。
她看向方天若。
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主谋,今日他都得是。
方天若看到七夫人投来的目光,额上冷汗如泉涌,拼命朝毕简使眼色,嘴唇翕动,无声地做着口型——你敢!
毕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苏先生……七夫人……老朽……老朽不敢说啊!”
苏遁负手而立,冷冷道:“毕掌柜,你替人刊登伪文,毁坏先贤清名,这已是错。如今七夫人与苏某都在此,满巷士子为证,你还要替那等阴险小人遮掩到几时?今日你若不说,苏某便只好请开封府来断个明白。”
毕简瘫坐在灰土里,左看看七夫人座驾前那排虎视眈眈的家丁,右看看方天若那张铁青的脸,忽然一闭眼,像是豁出去了,颤声道:
是……是方秀才……是他拿着蔡学士的名帖来铺子里,逼老朽登的……老朽不敢不从啊!
满巷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方天若。
放你娘的屁!
方天若脸色惨白如纸,但到底还有几分急智,猛地跳起来,指着毕简厉声道:“毕简,你血口喷人!我方天若堂堂举子,岂会做这等下三滥的事!你收了谁的银子,竟敢这般污蔑于我!”
“够了!”
一声断喝,比方天若更厉,更脆。
七夫人眉目如霜,目光如刀,直直钉在方天若脸上:“毕掌柜与你有何仇怨,要拼着自己店不要了来污蔑你?我倒是不信了。”
方天若急得额上青筋直跳,连声道:“夫人明鉴!明鉴啊!学生绝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毕简,这毕简……”
他说到这里,不由语塞,只能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毕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毕掌柜,无凭无据,你说话可要仔细!”
苏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方天若与毕简之间:“方天若,当着这满巷士子的面,你都敢出口威胁。今日之后,毕掌柜若有个三长两短,凶手是谁,大伙儿心里自然有数。”
他转身朝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大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毕掌柜指证方天若,方天若非但不认,反加威胁。若日后毕掌柜因此事遭了毒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替毕掌柜讨个公道!”
众人轰然应诺:“自然!我们都记着呢!”
方天若又急又怒,脸色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却偏生反驳不得。
七夫人不再看他,冷声吩咐车前扈从:“把这人绑了!咱们去蔡学士府上走一趟,问问他这老师是怎么教学生的!竟敢伪造文章,辱吾父亲清名!
她这话,是把伪造文章的罪责,放在了方天若身上,甚至,替蔡京也开了脱。
说蔡京只是没教好学生。
方天若没听懂七夫人的潜台词,大惊失色。
若被七夫人绑到蔡京面前,蔡京为了撇清干系,必定会弃车保帅,拿他开刀!
到那时,什么功名前程,都没了!
所以,不如自己先背了黑锅,还能博取个功劳!
方天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夫人!夫人!此事与蔡学士绝无干系!全是学生自作主张!”
他抬起头来,满脸涕泪横流,声音又急又快:
“是学生那日在三味书屋被苏季泽落了面子,心里不忿,才……才伪作了两篇文章报复他。
学生只想着让苏季泽难堪,一时昏头忘了分寸!
夫人明鉴,学生绝没有存心辱及荆公!
夫人千万莫去惊动家师!先生若知道我攀扯荆公清名,定要打断我的腿!
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学生糊涂!学生知罪!学生真的知罪了!”
苏遁站在一旁,冷笑一声:“方天若,你伪造文章,冒用先祖父之名,毁损荆公清名,还当街狡辩,百般抵赖,无耻之尤!。
如今真相大白,你一句‘知罪’便想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