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墙倒众人堆(1/2)
腊月初一,天寒地冻,北风如刀。
汴京城中,滴水成冰,呵气成霜。
皇城东北方的睦亲宅片区,天子仪仗,煌煌赫赫,绵亘数里。
前导马队,甲胄鲜明,旌旗蔽空。
鼓吹乐工,素衣白冠,屏息而行。
斧钺金瓜,刀光森然,列如霜林。
三千禁军,层层护卫,军容整肃,人如松立,马似龙行。
正中御辇,朱漆描金,青罗为盖,玉旒垂珠,龙涎飘烟。
三十二名殿前武士抬辇而行,步履如鼓,辇身平稳如舟行静水。
御辇两侧,内侍数十,皆着素袍,执炉捧壶,屏息随行,无一人敢左右顾盼。
赵煦端坐辇中,玄狐为裘,素玉束冠,面如寒玉,目似深潭,看不出半分喜怒。
百官随驾于后,皆骑马乘舆,素服肃容,马蹄声碎,车声辘辘,愈发衬得这满街喧嚷却秩序井然。
天子的车驾从楚王府出来,顺着北城直街向西返回皇城。
道路两旁,黑叉子之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扶老携幼,踮足伸颈。
小贩们挑着担子在人堆里穿行叫卖,热汤饼的蒸汽混着人群的喧嚷,将冬日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人群最前头,挤着不少身着青布襕衫的举子。
他们十年寒窗,千里赴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立于丹墀之下,得瞻天颜。
今科若能金榜题名,自然来日方长;可若名落孙山,今日这匆匆一面,很有可能便是此生唯一的机缘。
是以人人翘首跂踵,屏息凝神,连幞头被挤得歪斜也浑然不觉。
有的目不转睛,唯恐漏看了御辇一分;有的喃喃自语,似在默祷功名;更有那血气方刚的,竟已热泪盈眶。
天子出巡,自有森严制度。
按例,凡御驾所经之地,须净道清街,警跸森严。
沿街酒楼茶肆,临街窗户一律不得打开,由开封府与皇城司逐一巡查封贴,唯恐有人藏于暗处,挟弓带矢,隐于楼窗之后,于高处骤发冷箭。
是以临街楼阁虽栉比鳞次,此刻却窗扉紧闭,寂然无声。
那些本可登楼远眺的官宦士绅,也只好挤到街边,与贩夫走卒比肩,共候那一睹天颜的机会。
苏遁与两位兄长也站在人群中。
他当然不是为了看赵煦的,小时候见过不少次了。
他等的,是即将到来的拦驾喊冤。
岳珠儿,就在前头不远处的人群中。
御辇中的赵煦,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空落落地。
他今日来楚王府,为的是“礼”。
楚王赵颢的陵寝修了两个多月,终于修好了,今日,是他的下葬之日。
天子为宗室亲王临奠,是朝廷体统,是做给天下看的孝悌之德。
赵颢是他的亲二叔,他这个做侄子的天子,必须来送最后一程。
哪怕再不愿,他也得来。
他必须让满朝文武、让汴京百姓、让后宫诸人,都看见天子亲临,素服致祭,哀戚守礼。
这盘棋,他下了很久。
他把冯氏从庵堂里接了出来,恢复王妃名号,风风光光送回楚王府,让赵颢夜不能寐;
他命内侍时时探望,赐医送药,在赵颢耳边说些真假难辨的话,让赵颢心惊胆战。
他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冷眼看着自己的好二叔,一日比一日惊惶,一日比一日消瘦。
最后,赵颢果然如他所愿,心悸而亡了。
而他,没沾一滴血,没落一个不孝不悌的恶名。
满汴京的人只会说,天子仁厚,待二叔至孝,楚王病中,天子遣医问药,关怀备至。
谁会知道,那一碗碗赐去的汤药,那些看似温存的问候,其实是催命的符咒?
他原以为,亲眼看着自己这位好二叔安葬入土,会十分地快意。
可当他真切地看到“楚王赵颢”四个字刻在了牌位上,真切地对着那口乌沉沉的棺木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来那件小龙袍。
祖母从一开始,就要立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那么,赵颢呢?
也许,赵颢是有过心思的。
也许没有。
谁知道呢?
可即便有,祖母也从未给过他机会。
愧疚吗?
大约有一点。
很淡,像香炉里最后那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赵颢终究是宗室,终究离皇位太近。
一个离皇位太近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他活着,光是他曾经被人提起,便已是一种罪过。
他是天子,天子不能赌,也赌不起。
所以赵颢必须死。
他终于死了。
赵煦想。
可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赵煦疲惫地阖上眼。
就在这片刻的恍惚里,风里传来一线声音。
很轻,很尖,像是一根细针,忽远忽近地扎进耳中。
“民女岳氏,冒死状告中书侍郎李清臣表弟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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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岳氏,冒死状告中书侍郎李清臣表弟谋反!”
......
赵煦倏地睁开了眼。
“停。”
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御辇停住了。
接着,绵延数里的仪仗也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禁军如林而动,刀剑出鞘之声,齐如霜裂。
百姓惊惶,纷纷后退,却无一人敢散去。
整条街都安静下来,人群最前方,一个妇人跪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岳珠儿只有18岁,但是因为此前苦难生活的磋磨,看起来年纪比较大。)
她高高举着一份状纸,指尖青白,像拼尽所有的勇气,才举起了那薄薄的几页。
“民女岳氏,冒死状告中书侍郎李清臣表弟谋反!”
那声音已经哑了,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撞在御辇之外。
赵煦的眸色倏地冷了下来。
李清臣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他踉跄着扑倒在御辇前,膝盖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疼得他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了,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嘶喊,声音又急又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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