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页上的蠕虫(2/2)
亚茨拉斐尔放下电话。他觉得在确定事情真正的严重程度之前,不应该为一个可能只是超自然霉菌的问题惊动一位正在专心致志搞侮辱性简单任务的老朋友。
况且,他还有一个更可靠的求助对象。
他走向书店后方的私人区域。那里有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堆满了目录卡片、半个吃剩的司康饼和一封克鲁利上个月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墨尔本,背面只有一句话:“出差。无聊。这里的有袋动物太多了,当时他们给地球升级的时候忘记这里了?”书桌的角落里摆着一部电话机,式样至少是1930年代的产物,旋转拨号盘,沉重的听筒,外壳是那种已经不再生产的深米色塑料。但这只是它的一部分。在拨号盘电讯系统,直接连入一个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狱的通讯网络。
这个电话不会响,不会占线,通话记录不会出现在任何电信公司的数据库里。因为它的另一端在天堂的档案馆。
拨号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钟,但实际等待的时间取决于天堂通讯中枢的繁忙程度。今天运气不错,只等了大约四十秒——对天堂官僚系统而言,这堪称光速。
“档案司,第三副司长办公室。”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位把“耐心”和“缺乏耐心”同时修炼到极致的人发出的。你可以想象他在七千年前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了这张办公桌,然后一直在等第一通电话打进来。
“我是以斯拉。”
“以斯拉!老伙计,是我,亚茨拉斐尔。苏活区的那个。”
“啊。”以斯拉说。
然后是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这个沉默包含了很多层意思。首先,它表明以斯拉记得亚茨拉斐尔是谁。其次,它表明这个记忆并不是愉快的。在天堂的档案管理系统里,“苏活区的亚茨拉斐尔”这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三颗星——两颗是金色的褒奖(表彰他在伊哈米吉多顿事件中的出色表现),一颗是红色的提醒标签(内容为“此人所借档案逾期一百二十年未归还,在此期间又先后申请调阅了十七卷古籍,全部未还。请勿再借”)。
“好久不见,”亚茨拉斐尔愉快地说,“我想查一份关于,呃,书籍异常现象的档案。具体表现为文字自行移动,组合成不可读的词语,并留下一种灰绿色的、带有海洋气息的黏液。”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沉默的质感明显不同,仿佛以斯拉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先是在自己七千年的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然后迅速决定自己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然后开始思考如何既不撒谎又能把所有话咽回去。
“亚茨拉斐尔先生。”以斯拉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正式,正式得像一封用烫金字体印出来的官方函件,“请问您是在哪一年看到这些现象的?”
“今年。今天。十分钟前。”
“好的。那么我建议您——”以斯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内部挣扎。天使是不会撒谎的,但他们会选择措辞。而选择措辞是一门艺术,以斯拉花了七千年才把它练到接近完美。“不,我收回‘建议’。我以天堂档案司第三副司长的正式身份,我要求您——不要去查。不要查。不要问。不要看。如果看到了,就把它忘掉。”
“以斯拉,你听着,我只是——”
“我知道您是谁。亚茨拉斐尔先生。东方之门的守护者。伊甸园赐剑人。所以我才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以斯拉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如果电话那头是一个凡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亚茨拉斐尔听得清。
“档案司第十六区,第七排,从左边数第五十二号文件柜。里面存放着三十七份报告。全部关于此类现象。最早的签署于公元前四千零四年,签发人是加百列本人。最新的一份签署于1947年,签发人也是加百列本人。所有三十七份报告的最后一页,都盖着同一个章。”
“什么章?”
“‘最高封印’。天使长令。适用范围:任何天使,任何权位,任何时间。违反者视为叛天。”
电话被切断了。
不是以斯拉挂的。不是亚茨拉斐尔挂的。是第三方介入——一道极短的力场脉冲从天堂通讯中枢发出,干净利落地切入了这条线路,然后像医生切除病灶一样精准地把通话摘除了。亚茨拉斐尔认识这个操作手法。那是加百列办公室的直属权限,通常只在一种情况下启用:有人在问不该问的问题,并且即将得到不该有的答案。
他慢慢放下听筒。
然后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通过任何通讯设备,没有动用任何奇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做了一个口型。但亚茨拉斐尔非常确定,此刻的天堂档案司,以斯拉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完整个口型之后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说的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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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茨拉斐尔走回前厅。书店还是那个书店。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但他第一次觉得它们不像朋友,而像一群目睹了某个秘密却无法开口的证人。它们沉默地站着,书脊朝外,每一本都紧紧闭着,仿佛在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一些纸和胶水和时间的残骸”。可他刚刚亲眼看到了那些纸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层灰绿色的光还在,微弱的,安静的,像一支忘了关的手电筒被埋在很浅的沙子里。他用另一只手碰了碰那层光。它没有扩散,也没有消失。它只是待在那里,用一种近乎礼貌的固执拒绝被任何人或任何事打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书店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苏活区傍晚的车流声、游客的喧哗、街头艺人演奏的跑调萨克斯——所有这些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安静。但那声音穿过了所有这些屏障,不是因为它很响,而是因为它的频率不太对。它太低了,低得不像声音,更像一种压力在耳膜内壁上的缓慢变化。一种振动。一种非常古老的振动。
不是语言。不是音乐。
是咀嚼。
某种东西在书页之间咀嚼。
亚茨拉斐尔飞快地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书架,每一层隔板,每一个阴影的角落。一切如常。奥斯汀在书架上,勃朗特在书架上,科尔里奇在《圣经》底下。那个图形隐藏在合上的封面之间。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但咀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本被污染的书里。它很慢,很均匀,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节奏感。那不是一个饥饿的生物在狼吞虎咽。那是一个美食家在仔细品尝一道期待了很久的菜。偶尔它会停一两秒,然后再继续,好像吞下去了一口,正在回味余韵。
咀嚼声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停了。
书店重新陷入寂静。那种连暖气片都不敢出声的寂静。
亚茨拉斐尔先生站在那里——这位在人间活了六千年、亲眼目睹过洪水与火雨、在罗马斗兽场吃过午饭2、与恶魔共进过无数次丽兹酒店晚餐的天使——缓缓地、郑重地,把手伸向了电话机。
这一次不是打给天堂的那一部。
他拨通了克鲁利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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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克鲁利当然会喝醉。而且经常。但一个恶魔喝醉时是有目的的——比如忘记地狱总部发的季度考核表,或者忘记自己五天前信誓旦旦说绝对不再喝醉的那番话。一本书没有这种目的性。因此一本完全没有瑕疵的旧书,在亚茨拉斐尔的评价体系里,地位比一个清醒的恶魔还要低一档。
2事实上他确实填满过。1842年,大英图书馆意外失火,一部分藏书被毁。亚茨拉斐尔悄悄捐献了一批自己觉得“留着也行但捐了也行”的私人藏书,其中包括一本15世纪的草药学手稿、三本关于天使学的神学着作(全部错误,但错得很有趣),以及一本他自己写的日记——写到一半放弃了,因为那一年的伦敦社交季实在乏善可陈。图书馆至今还在给这份匿名捐赠寻找一个解释。他们目前最主流的猜测是某位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在遗嘱里忘了提。
3.那缸热带鱼死于2003年。克鲁利在哈米吉多顿结束后,领养了一缸曾经在比赛中获过奖的热带鱼。他坚称它们是自然死亡,但考虑到他作为“房东”对它们进行了长达两周的恐吓式生长激励——包括每日在鱼缸前低吼“长得不够鲜艳的那条会被拿去喂猫”——亚茨拉斐尔认为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大约等同于他上次说“这瓶红酒不超过十五英镑”,以及1987年他指着自己的裤子时说的“这是时尚,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