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铃木枫 (三)(1/2)
清晨的樱台镇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里还浮动着冬日里清冽的、尚未被阳光晒透的凛冽。
水上家的宅邸门前,水上枫已经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子了。
他的影子被冬日初升的日光拉成一道细长而薄弱的痕迹,斜斜地贴在他眼前那紧闭着的大门上。
而之所以小枫没能延续刚才那股势头、一头冲进他思念许久的、真正的家中,那是因为进不去家门的他,从口袋里翻出了那串、自己天天携带的钥匙串后,发觉那每一把钥匙都是属于“铃木枫”家的东西,没有一把能对上眼前这水上家的门锁。
他记忆中属于水上家的那些钥匙,早就和那些曾经属于“水上枫”的东西一起,留在了那场被篡改的人生里。
也正是因为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障碍,让小枫的那因为记忆恢复与身体恢复而烧得发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下来了一些。
他怔怔地站在水上家的门前,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穿过自己那副柔软、带着女孩子气的发梢——那一缕一缕的触感,是在过去的几年间,被小夜和和子外婆反复梳过、揉过、打理过的痕迹;
小枫缓缓地垂下眼,目光缓缓地落向自己的身体——他的上半身套着的那件粉色的薄毛衣,是和子外婆在去年冬天,戴着那副老花镜,把毛线绕在指尖、一针一针地为他织出来的。
薄毛衣的领口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樱花,花瓣的形状不太规整,针脚也不够密实,有的地方还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那朵花被风吹散了之后又被笨拙地拼回了原处
可正是因为这份笨拙,才让它比任何出其他的毛衣都更加让小枫感到温暖。
小枫下半身那条刚好及膝的、那裙摆边缘压着一圈蕾丝花边的短裙,以及脚上的那双红色的、鞋面上缀着一只精致蝴蝶结的小皮靴,则全都是美和子与小夜在他上一个生日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七尾市的那家百货商场里为他仔细挑选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系着缎带的盒子被他小心翼翼打开时,里面除了那双安静躺在衬纸上的小皮靴外,还付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然而,这一件件带着铃木家温柔痕迹的事物,此刻却让小枫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对于已经变回了男孩子的他来说,这些属于“铃木枫”的物品,让他不由得如坐针毡。
小枫他很难不去想象,当他的亲生父母拉开了这扇门、看到一个穿着粉色毛衣和蕾丝短裙、梳着女孩发型的“次男”站在门口时,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一定会在大吓一跳之后,用那种“没想到自家的次男原来是个变态”的语气,狠狠地训斥他一顿。
光是那些想象中的叱责声,都已经让此刻的小枫有些招架不住了。
当然,这样一直在自家门前纠结徘徊也不是办法。
小枫一咬牙,决定先翻墙进入自己那久违的家中——女孩子的头发问题之后再说,现在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家,把自己这身女孩子的衣服换了才行。
他随后绕到院子侧面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树。很轻松地翻墙进入了水上家的小院之中。
此刻,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了自家院子里的小枫,发觉他眼前的院子里的景象,比自己的记忆中荒凉了许多。
母亲从前精心打理的那些小院,如今已成了一片无人照看的野草滩,只留几株枯死的植物还立在原处,显然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这个院子了。
小枫站在那片野草中间,下意识地隔着那扇正对小院的玻璃窗,朝屋子里望去——只见在窗子另一侧屋子里的一切,几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些用了很多年的旧家具,那些被一日三餐磨得发亮的桌椅,那块他小时候打翻过一整杯果汁的浅褐色地毯,全都还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就连角柜上那个总是微微朝右倾斜的旧花瓶,也依然歪着那个角度。
而客厅角落里,父亲从单位搬回来的那张低矮的木桌,桌角处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歪歪斜斜的铅笔印,那是他小时候趴在那里画画时,手一滑留下的。
那道铅笔印子与那些旧的家具、旧花瓶、旧地毯一起,全都安安静静地留在这个家里,就像仿佛在等他回来一般,未曾有任何的改变。
可就在小枫暗自感慨着时光流逝之际,一件极其突兀的、在他往昔的记忆中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的东西,突然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在客厅最里侧那面墙的前方,在几件旧家具之间的空当里,竟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座小小的佛龛。
那佛龛不大,深色的木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从窗侧漏进去的晨光里泛起了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龛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其中几粒还隐隐泛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像是刚刚才有人在那里添过香。
香炉旁摆着一只盛水的小盏,盏里的清水被从窗缝透入的微风拂过,颤起几圈细小的波纹。
在那佛龛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嵌在一个深褐色的木框里,照片上的面孔,正对着窗外。
而照片里的那张脸,小枫实在太熟悉了——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的面孔……
————
这一日,樱台镇那座多灾多难的后山上,又多了一道穿着粉色薄毛衣,蕾丝花边的裙摆,以及一头凌乱短发的身影。
此时整座樱台镇的后山,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泥土、烂叶与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冷又腥,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钻进鼻腔时几乎能把人的肺都冻住。
而在这个披着一头早已被树枝和汗水弄得凌乱不堪的短发,正在冬日的林间拼命奔跑着的人,正是小枫。
现在的小枫,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被水反复浸过的旧纸般,薄得几乎能透见血管的青色,在清晨的雾气里几乎要化成一团灰白;
而他的眼睛却红得像两枚被遗忘在炉底、已经烧到最后一刻的炭,通亮、灼热,却又带着一种随时会在下一秒熄灭的脆弱。
当小枫在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又一次死去了之后,恐慌的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去找到那只金瞳黑猫,去向它问个清楚,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又一次去世了?
在蜿蜒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的他,就像一只被捅了窝的野蜂,在那些被落叶半埋的小径上漫无目的地乱冲乱撞。
他右脚上的小皮靴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那只光裸的脚上裹着一只已经被泥水浸透的白袜,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袜底沾满了枯叶碎屑和黑色的泥浆。
他的裙摆被路边的野荆棘勾开了一道口子,裤袜在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擦破了的皮肤。
可小枫此刻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此刻脑袋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理不清的他,只是一味地往前跑着,寻找着那只金瞳黑猫。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