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七成废铁!不是匠人偷懒,是规矩逼人造假(2/2)
坊里面热浪扑面,三座锻炉并排立着,火烧的正旺,十几个工匠光着膀子,谁也不敢磨洋工。
地上一倒,蒙恬把带来的木盒掀开,当啷几声,七块断铁滚到阴吉的脚边。
“上月送到渭水的料,十块里面断了七块。”嬴政在炉前站定,声音不高,“这就是你坊里出的铁。”
阴吉的眼珠急转,连忙回道:“回陛下,铁料入库之前都要过秤验看,块块足斤足两!许是……许是运输的时候磕碰了,又许是那个相里衡,他新造的水锤不知轻重,生生把铁给打坏了!陛下,此人被逐出少府,对坊中素有怨气,他的话,不可尽信呐!”
好一个素有怨气。
人群后面,相里衡气的发抖,几步抢出来,指着他说道:“阴吉!我被逐,是因为合矩挡了匠吏的道!你坊里出的什么铁,你心里没数吗?”
“你一个弃徒,也配谈铁?”
“我打过的铁,比你称过的都多!”
“够了。”陈熙把两人隔开,看着阴吉,接着说,“阴大人说,料都是验收过的,对吧?那就当着陛下的面,再验一次。”
他让坊吏把库里上月同批的存料抬出十块,又让阴吉亲手挑三块最好的上等料,混在一处,由李丽质执笔编号,谁也不许记哪块是哪块。
“十三块料,当场砸。”陈熙把锤递给蒙恬,“砸完对号,谁的料酥,谁自己站出来。”
顺着下巴往下滴,阴吉的汗出透了,挑料挑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专拣厚实光亮的搬。
蒙恬抡锤。
第一块,五锤,裂。第二块,四锤,断。第三块下去,三锤都没撑满,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口里的灰渣簌簌直掉。
李丽质翻开木牍,念道:“三号,阴大人亲挑的上等料。”
坊里哗的一下炸开了。
“不对!这锤手有诈!”阴吉忽然从地上蹦起来,指着蒙恬喊道,“他是武将,专挑铁的弱处下锤!换个人来砸,未必就断!”
“行。”陈熙不恼,朝坊里抬了抬下巴,“你自己挑人,你坊里谁的锤打的最好,谁来。”
阴吉咬着牙,点了坊里的头号锤手。那壮汉拎着锤上来,看了看皇帝,腿肚子直打哆嗦。
“砸,砸了赏。”嬴政说道。
第二块上等料放上去,壮汉憋红了脸,两锤下去,铁从中间断开,断口里的灰渣溅了阴吉一袍角。
阴吉盯着袍角上的那点灰,瘫软成一滩烂泥,慢慢吞吞跪了回去。
秤架在旁边。方才断掉的这些铁,出库前每一块都上过这杆秤,斤数一两不差,验讫的印一个不少。
“陛下!”阴吉伏地叩首,带着哭腔喊道,“臣冤枉!臣只是奉令足额交铁!定额是少府定的,八十斤一两不能短,臣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规矩?”
相里衡忽然冷笑,转身绕到炉后。那里挂着一块被烟熏的发黑的旧木牌,他伸手摘下,举过头顶。
“少府各坊,炉后都挂着这么一块牌子,不立给外人看,就挂给打铁的人看。”他说道,“草民在少府十几年,天天一抬头就是它。”
嬴政接过木牌,一字一字念出声:“日交熟铁,足额八十斤。短一斤,加役三日。”
他念的很慢。念完,坊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炉火呼呼的响。
陈熙走到那排跪着的炉工跟前,挑了个年纪最长的,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樊三。”老炉工一哆嗦。
“铁要炼透,得多久?”
樊三偷偷去瞟阴吉,阴吉刚要瞪眼,嬴政开了口:“看他做什么,朕在问你。”
“回……回陛下,炼透就得多焙半日,出炉以后还得反复锻七八遍,把渣子挤出去……”樊三的声音越来越低,“多焙半日,就少出十几斤。少一斤,加役三日。小人家里还有婆娘娃子,小人这双腿,加不起啊……”
“验收的时候,没人验铁脆不脆吗?”陈熙又问。
“验收?”樊三咧开大嘴干嚎,“丞吏把铁往秤上一搁,够斤数就盖章。谁会把好好的铁砸断了验?砸断了,算谁的斤数?”
阴吉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
嬴政已经不看铁了,他走到那杆大秤跟前,站了很久。
秤杆擦的锃亮,秤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半点假都挑不出来。
“朕要的是能用的铁。”他缓缓的说,“不是木牍上好看的数字。”
“足额交上来的,若全是废铁,”陈熙接了一句,声音不大,“账上多一万斤,大秦手里,便真多一万斤兵器吗?蒙将军的人拿着这种剑上阵,剑断了,谁替他挡刀?”
蒙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瞬间难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