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绿林(1/2)
出了京城,官道往南延伸,两侧是初夏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翻涌,一层层往远处推去。
陈湛骑在最前面的枣红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马鞭搭在膝盖上,没怎么用过,这匹马性子温顺,不用催也走得稳当。
身后三匹马并行,三个镖师骑在上面,间距拉得不大不小,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挡住前后的视线。
三个人陈湛昨天吃饭的时候都认识了。
走在最左边的是赵奇,山东人,练通臂拳的,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两条胳膊比寻常人长出一截,垂下来都快过膝盖了,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练硬功出身的。
通臂拳在山东流传极广,赵奇从小跟着村里的老拳师练,二十来岁闯出名堂,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三十岁出头便踏入了暗劲,这个年纪有暗劲功夫属实不易,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他在顺源镖局干了两年多,押过十几趟镖,没出过岔子,办事稳当,王五信得过他。
走在右边的是一对堂兄弟,张凯和张义,燕赵人士,都练形意拳。
形意在燕赵之地流传最广,有名的几个高手都是燕赵人,李洛能是直隶深州人,郭云深是深县人,刘奇兰是深州人,车毅斋是太谷人,形意拳的根就扎在这片土地上。
张凯是堂兄,二十八九岁,沉默寡言,骑在马上一句话不说,目光始终盯着路面和两侧的树林,是那种走镖走惯了的老手,时刻保持警惕。
张义是堂弟,比张凯小两岁,性格活泛些,偶尔跟后面的趟子手搭两句话,但也不多。
两人不仅形意功夫不错,更善联手对敌,从小一起在村里练功,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配合默契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在镖局里打过几次群架,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七八个人近不了身。
三个镖师对陈湛都有些不服气。
一个从没见过的外人,进了镖局第一天就当了大镖师,谁心里都有疙瘩。
不过三人年纪不小了,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自然有城府,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当面发作,面上都恭恭敬敬地叫着“陈镖头“,心里头怎么想的,各自藏着。
不像李汉章。
李汉章骑在后面趟子手的队伍里,离开了京城,没了程廷华在旁边瞪着,那股不服不忿的劲又上来了。
他和身旁的趟子手低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陈湛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
无非就是“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总镖头太抬举他了““等路上遇到事就知道有没有真本事了“之类的话。
陈湛也不在意。
年轻人嘛,气盛,正常。
倘若李汉章知道自己的师伯尹福是被眼前这个人十几招打死的,估计就不会这么大口气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南走,马蹄踩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两辆马车的车轮碾过路面,吱呀吱呀地响。
走到下午,进入了廊坊境内。
一路上平平安安,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没见着,官道两侧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里有人弯着腰干活,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一派太平景象。
找了个客栈歇脚。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楼上是客房,楼下是饭堂和马厩,掌柜的看到顺源镖局的镖旗,态度立刻热络了三分,殷勤地迎上来安排食宿。
给徐知远的家眷开了楼上最好的几间上房,妇人和两个妾室住一间,两个孩子住隔壁,中间有门相通。
陈湛住在楼下,紧挨着楼梯口,这个位置好,楼上有任何动静他第一时间能感知到。
三个镖师和七个趟子手分散在客栈各处,有的在马厩旁边看马,有的在饭堂里吃东西,有的在院子里站桩活动筋骨。
陈湛坐在楼下的饭堂里,要了一碗面和一碟花生米,慢慢吃着。
除了他之外,其余人都没意识到这趟镖真正的危险在哪。
三个镖师和趟子手们只知道这是一趟人镖,押的是某个大官的家眷,总镖头王五接的活,镖资不低,路程不短,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不太懂大清朝廷里维新派和帝制党的争端,只知道自家总镖头在京城很罩得住,清廷好多官员都给大刀王五几分面子。
一路上绿林好汉应该也都知道顺源镖局和大刀王五的名号,一听名字,恐怕就放行了,过路钱都未必敢收。
这趟镖在他们看来,未必有风险。
陈湛吃完面,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沉沉,晚霞烧了半边天,客栈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的神意悄无声息地散开,覆盖了客栈周围百步的范围,每一个人的呼吸、心跳、脚步声,都落在他的感知里。
没有异常。
一夜无事,无人下手。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动了身,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一整天,穿过几片树林和两条河,官道的路况越来越差,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马车颠簸得厉害,里面的妇人和孩子被颠得难受,陈湛让车夫放慢了速度。
傍晚投宿在一个镇子上,还是一夜无事。
第三天。
快到沧县的时候,地势变了。
平坦的麦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连片的杂树林,官道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路面变窄了不少,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勉强。
前方是一段夹在山林之间的窄路,两侧树木茂密,枝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路面阴森森的,即便是大白天也透着几分阴冷。
赵奇骑在前面探路,走到窄路入口处,猛地勒住了马。
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柴火的烟,是旱烟的味道,辛辣刺鼻,从右侧的树林里飘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人。
树林里站出来十几个人,堵在路中间,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朴刀、铁棍、长矛、还有两杆旧式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朝着官道的方向。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右眼精光闪闪,嘴里叼着旱烟袋,腰间插着一把鬼头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
他身后还有二十来号人,散在树林边缘和路两侧的草丛里,加起来三四十人,把这段窄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奇勒住马,没有慌,他走过不少趟镖,见过绿林的阵仗,有一套规矩。
他翻身下马,朝前走了几步,抱拳拱手,嗓音拖长了调子,是镖行的行话。
“当家的在上,顺源镖局,大刀王五的买卖,借个道,您高抬贵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