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帝兵(206)(1/1)
雪帝还在天井里。她抬头看见殷无咎背着包袱,微微点了点头。“三天后走。这两天你先帮阿瑶把图册理清楚,路上要用。”
殷无咎应了一声,把包袱放回屋里,走出来坐在石桌旁边,接过阿瑶递来的一卷图册看了起来。日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细细的墨线照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
十多年前,他刚进灵脉局的时候,雪帝也坐在这个位置——也许就是这块石桌——教他看地脉图。她指着图上的墨线说,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地脉,地脉连着山,连着水,连着人住的地方。看地脉不能只看一条线,要看整张图,看它们怎么走,怎么聚,怎么散。那时候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些墨线很复杂。现在他看阿瑶父亲的图册,那些墨线忽然变得很清晰。每一条线他都看得懂,每一条线的变化他都能看出意思来。
他抬起头,看见雪帝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雪帝先移开了,低头去看地图。殷无咎也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图册。天井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算盘偶尔的轻响。老槐树的影子慢慢转动,从西墙头移到东墙头。太阳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沉去。
这一天过得很慢,又很快。到了傍晚,殷无咎把阿瑶的图册理出了个头绪,按地域和年份排好了序。周砚把库房的账册理清了,列了一张缺项的单子。雪帝把名单上在京城的人又圈了几个出来,准备明天去找。四个人在正堂里点着灯笼又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屋歇息。
殷无咎躺在竹榻上,听着隔壁阿瑶屋里翻纸页的声音,还有周砚屋里算盘珠子偶尔的轻响。这些声音和灵脉局旧署这座老院子融在一起,像一首他很熟悉但又很久没听过的曲子。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薄被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跟着曲子的节奏。
他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河套的地脉要查,旧署还要继续修,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找回来,灵脉局的差事要重新运转起来。但此刻他只想躺在这张竹榻上,听着这些声音,什么都不想。这十年的等待,好像就为了这一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
隔壁屋里,雪帝也没有睡。她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那枚从门楣上取下来的铜铃,在灯下看内侧的南疆符文。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铜铃放在枕边,躺下来,听着院子里老槐树被风吹动的声音。这棵槐树在灵脉局旧署里长了上百年,见过灵脉局最盛的时候,也见过它最荒的时候。现在它又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了,有灯亮了,有算盘响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铜铃上。铃身微凉,带着一点白天日光的余温。她没有再想什么,只是安静地躺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吹动檐下的灯笼,吹过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首没有写完的曲子,还在慢慢往下走。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另一端,大理寺的牢房里,裴少卿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孟岐留下的那封遗书。他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孟岐自尽,罪止一身。其家人不问。”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
三天后,天还未亮,殷无咎便醒了。
他是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唤醒的。灵脉局旧署的早晨总是从周砚煎药开始,这个习惯从前的老人就有,如今周砚把它捡了起来。殷无咎披衣出门,看见天井里果然支着一只小炭炉,周砚蹲在旁边扇火,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散成一层薄雾。
“这是给阿瑶备的。”周砚抬头看见他,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她昨晚上整理图册到后半夜,着了凉,鼻子有点塞。我怕她路上扛不住,先煎一服发汗的药。”
殷无咎走过去看了看药罐,认出了里面的几味药材——防风、荆芥、紫苏,都是寻常的疏风解表药,用量不重。他点点头:“你药铺那边的路数还没忘。”
周砚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忘不了。我爹当年就说,做大夫的手艺是刻在骨头里的,想忘都忘不掉。”他顿了顿,一边用筷子搅着药罐一边低声说,“说起来,我回去看过了。药铺还开着,我大儿子守着,手艺虽然不如我爹当年,但方子没抓错。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没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不知道。”周砚的声音很平,“就觉得……还不到时候。等灵脉局这边理顺了再说吧。”
殷无咎没有追问。他理解那种感觉,有些门推开之前需要先把自己理清楚。他去井边打了水洗漱,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东边的天色从墨蓝转为灰白,又慢慢渗出一层淡金。老槐树上的灰喜鹊醒了,扑棱棱地飞出去,过一会儿又飞回来,嘴里衔着新的枯枝。
阿瑶是天亮之后才出的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头很好。看见殷无咎在院子里,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两卷图册。
“殷大哥,我把河套东边那三处泉眼的旧档都找出来了。”她把图册摊在石桌上,用手指点着,“这一处,标注的是‘大旱三年后涸’,是灵脉局成立之前的事。这是第二处,标注‘地震后断流’。第三处更早,标注只有‘古泉,久废’四个字,连年份都没有。”
殷无咎凑近细看。三处泉眼在图上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彼此相距都不超过二十里。他用手指比了比距离,问:“这三处之间有什么?”
阿瑶摇头:“图上没标。我爹的图册只画地脉走向,不画村镇道路。但看地势,应该是缓坡丘陵,中间有一条季节河穿过。”
“那到了再看。”殷无咎把图册合上,“你药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