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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闸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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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牟,李渊叫他下车。

“你去年来过这儿吗?”

“来过。”

“哪一天?”

“五月末。”郑六,“人来看地方。”

“看什么地方?”

郑六往闸口那边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看苇子。”

“苇子怎么了?”

“苇子高,能藏人。”郑六,“人回去报的就是这一句。”

“报给谁?”

“报给府里。”

“府里谁?”

郑六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闸口的湿泥。

“人要是了,人今日就得死在这儿!”

“你不,朕也不杀你。”李渊,“朕过,朕要活的。”

郑六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一样别的。”

“。”

“七月十七那一天,领头的三个人,不是郑家的人。”

薛万均在旁边一下子站直了。

“那是谁家的!”

“人不知道是谁家的。”郑六,“人只知道他们从汴州来。”

“三个人,都是三十来岁,官话得极好,不像买卖人。”

“住在城西破庙里的那七百个人,吃的、住的、弓箭,全是这三个人管的。”

“人只管把钱送到,把人点给他们,别的一概不沾。”

“那三个人有名字吗?”

“有一个姓侯,另外两个人没听见叫过名字。”

“他们走的时候往哪儿去的?”

“往东。”郑六,“往汴州。”

李渊站在闸口上,往东边看了一眼。

闸吏是五月十八找着的。

不是去年那个。

去年开闸那个闸吏姓马,叫马德顺,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

去年八月,升了。

“升到哪儿去了?”

孟县令跪在地上,手里捧着县里的吏员册。

“回太上皇,去年八月,汴州仓曹缺了一个仓督,马德顺调过去了。”

“闸吏是什么品?”

“闸吏是流外,没品。”

“仓督呢?”

“仓督也是流外,可仓督是管仓的。”孟县令,“汴州仓是河南道的大仓,一年过手的粮,三十多万石。”

“一个管闸板的,去管三十万石粮。”

“是。”

“谁举的他?”

孟县令把册子翻开,翻到那一页,双手捧着递上去。

册子上写着:贞观五年八月,中牟闸吏马德顺迁汴州仓督,牒至。

底下有一行字。

“牒至”两个字后头,本该写发牒的衙门。

那个地方是空的。

裴行俭接过册子,对着光看了半天。

“陛下,这一处没有刮过,也没有涂过。”

“什么意思?”

“写册子的人,当时就没写。”裴行俭,“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写。”

李渊把册子合上了。

“他如今在哪儿?”

“在汴州。”

“今年还在吗?”

孟县令伏在地上,脑门贴着地。

“臣二月到任的时候,马德顺托人捎过东西来。”

“捎的什么?”

“两坛酒,一封信。”

“信呢?”

“臣没敢留。”孟县令,“臣看完就烧了。”

“信上写什么?”

孟县令的身子抖得厉害。

“信上写,中牟闸的旧案卷,放着别动。”

“他放着别动,你就放着别动。”

“臣……”

“你今年三十六,明经出身,守着一个中牟县。”李渊,“一个管仓的流外吏,给你写信,你烧了信,照他的办。”

“你怕他什么?”

孟县令趴在地上,半天不出话。

“臣不怕他。”

“那你怕谁?”

“臣怕他背后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臣不知道。”孟县令,“臣要是知道,臣今日就是知道太多了。”

李渊坐在县衙廊底下,看着他。

“你倒是实在。”

“裴行俭。”

“臣在。”

“往东,汴州。”

“陛下,汴州那边……”裴行俭顿了一下,“汴州有仓,有粮行,还有一个马德顺。”

“还有那三个人。”

“郑六,其中一个姓侯。”

“姓侯的。”李渊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长安城南有个姓侯的老楷书手,御史台的人前几日请过他。”

裴行俭愣住了。

“陛下怎么知道?”

“朕不知道。”李渊,“朕瞎猜的。”

“这天底下姓侯的人多了。”

“可朕这一路走过来,姓什么的都碰上过,姓侯的还是头一个。”

“裴行俭。”

“臣在。”

“到了汴州,头一件事是什么。”

裴行俭想了一会儿。

“点册子。”

“不对。”

“那是什么?”

“头一件事,是把汴州仓这三年的粮账封了。”李渊,“马德顺管仓,管了九个月。”

“九个月,三十万石粮过手。”

“一个管闸板的,要是这九个月里把仓填平了。”

“那他背后那个人给他的,就不只是一个差事。”

孟县令最后问了一句。

“太上皇,臣……臣怎么办。”

李渊从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接着当你的县令。”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渊,“你烧了一封信,照着一个管仓的话办事,这一条,朕今日不办你。”

“可那份旧案卷,从今日起归你管。”

“臣遵旨!”

“案卷上那句贼众溃散,划了。”

“那……那改成什么。”

李渊往闸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照实写。”

“怎么写才算实。”

“写十一个人死在苇子里,背后中箭,后脑中伤。”李渊,“写他们是洛阳北庄的庄户。”

“写他们是让人借走的。”

“剩下的,你不知道的,别编。”

孟县令跪在地上,捧着那份旧案卷,手抖得把纸角都捏皱了。

“太上皇,臣写了这个,臣……”

“你写了这个,往后谁要是动你,就是动这份案卷。”李渊,“朕回长安的时候,顺路来看一眼。”

“你要是没了,朕知道是谁干的。”

五月十八,长安。

魏征要查内侍省。

这件事卡了三天。

御史台查百官,查的是朝廷命官。内侍省不归吏部管,不由御史台纠,宦官名册、流外吏差遣,全在内侍省自己手里。

魏征连上两道奏,都留中了。

第三道上去的那天下午,陛下召见。

两仪殿里只有两个人。

“魏征。”

“臣在。”

“你要查内侍省?”

“是。”

“内侍省是宫里的衙门。”李世民,“查内侍省,就是查宫里。”

“臣知道。”

“宫里有太上皇的旧人,有朕的人,还有后宫。”

“臣知道。”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殿中间。

“魏征,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你今年七十。”

“臣七十一。”

“你这辈子,弹过多少人?”

魏征想了想。

“臣自己没数过。”

“那你想没想过,有一天你弹到的那个人,朕护不住你。”

殿里静了一下。

“臣想过。”魏征,“臣每回上奏之前都想一遍。”

“想完了呢?”

“想完了还是上。”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半晌。

“查。”

“臣谢陛下。”

“朕给你一道手敕。”李世民,“你拿着手敕去内侍省调名册,谁拦你,你把手敕给他看。”

“他要是还拦呢?”

“那你回来告诉朕。”

魏征是当天傍晚进的内侍省。

内侍省在皇城西北角,门口两个宦官守着,看见御史台来人,脸色就变了。

手敕递过去。

那两个人看了半天,一个进去报信,一个站在门口陪着笑。

等了两刻钟,里头出来一个老宦官,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堆着笑,笑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魏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奉敕,调名册。”

“调哪一本?”

“贞观元年到今年的流外吏差遣册。”

那老宦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魏公,这个册子在库里头,锁着呢。”

“开锁!”

名册是在二更天抬出来的。

一共七本,摞在案上,上头着灰。

魏征把灯挑亮,一本一本翻。

翻到贞观二年那一本,翻到秋天那几页。

贞观二年九月的那一页上,记着那个月调进来的流外吏,一共四个人,名字、年岁、原衙门、差遣,一行一行写得清楚。

第三行是空的。

那一行让人裁掉了。

裁得很整齐,拿刀顺着纸纹割的,割下去一条,上下两行一点没伤。

魏征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照。

纸背后能看见一点墨痕。

割的时候,背面那一面的墨透过来了,留下来三个点。

魏征拿指头在那三个点上点了点,又把纸放平,把灯凑近。

三个点连成一线,是一个字的脚。

那个字的下半截还在。

“”字底。

魏征在那一页上看了半晌,抬起头,叫跟来的御史。

“把这一本拿走。”

“魏公,内侍省的册子,调是能调,拿走怕是……”

“拿走。”魏征,“谁要是不让,就这一页让人割了,御史台要查是谁割的。”

“割册子,是重罪。”

那老宦官站在屋子外头,脸上的笑一直挂着,一直挂到魏征抱着那本册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魏征停了停。

“公公。”

“魏公吩咐。”

“贞观二年九月,这一省里头管库的是谁?”

老宦官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魏公,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

“是是,五年前。”老宦官擦了擦额头,“奴婢……奴婢回头给魏公查。”

魏征抱着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了一句。

“公公。”

“魏公。”

“这几日,您自己当心。”

“这半年,会写字的人死得多。”

“管库的,死得也不少。”

跟来的御史是三更天回的御史台。

魏征还没睡,坐在灯底下,那本割了一行的册子摊在案上。

“魏公,查出来了。”

“。”

“贞观二年九月,内侍省管库的,是一个叫吴庆的宦官。”

“如今在哪儿?”

那御史站在案前头,犹豫了一下。

“。”

“贞观三年调出去了。”

“调到哪儿?”

“大安宫。”

魏征拿着那本册子的手停住了。

屋里那盏灯的火苗往上蹿了一下,蹿完了又矮下去。

“还在不在?”

“在。”御史,“如今在大安宫管库,管的是炭和布。”

“今年五十四。”

魏征把册子合上了,合上以后,两只手压在上头,压了很久。

“魏公?”

“你去睡!”

“魏公,明日要不要去大安宫……”

“不去。”

“为什么?”

魏征抬起头。

“大安宫封着门,门口守着的人是陛下派的。”魏征,“我今日拿着手敕进内侍省,明日再拿着手敕进大安宫。”

“后日满长安就知道,御史台在查太上皇的旧人。”

“那魏公打算怎么办。”

魏征把那本册子抱起来,锁进柜子里,钥匙揣进袖子。

“等。”

“等什么?”

“等太上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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