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盘仓(2/2)
“谁举的你?”
马德顺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人不!”
薛万均上去就是一脚。
马德顺让这一脚踹翻在地上,爬起来,又跪好,嘴角淌着血。
“人不。”
“你知道不知道,你跑的那天夜里,仓西边三间屋子烧了。”
“人知道。”
“谁烧的?”
“人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马德顺跪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抬起头。
“太上皇,人今日死在这儿,人认了。”
“人求一件事。”
“。”
“人有一个老娘,两个儿子,都在汴州城里。”马德顺,“人要是了,他们活不过三天。”
“人要是不,太上皇砍了人,他们还能活。”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这话得明白。”
“人不敢不明白。”
“你怕的那个人,能在三天里头,在汴州城里杀你一家五口。”
“是。”
“这个人,在汴州还是在长安?”
马德顺的身子僵了一下。
“人不。”
“朕没问你他是谁。”李渊,“朕问的是远近。”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在长安。”
三个字下来,马德顺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行俭。”
“臣在。”
“今夜就去,把他一家五口接到营里来。”
“接到营里?”
“接到营里。”李渊,“跟他们,是太上皇借他们住几天。”
“好吃好喝,不许动一根手指头。”
“明日起,这一家五口跟着大军走。”
马德顺趴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
“朕带着他们。”李渊,“朕走到哪儿,他们住到哪儿。”
“朕回长安,他们跟朕一块儿进长安。”
“在长安那个人要是真有本事,让他从朕的三万人里头把人拿走。”
马德顺跪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红了。
马德顺一家是当天夜里接到营里的。
老娘七十二,坐在一辆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一辈子攒的几件衣裳。
两个儿子,大的十五,的九岁。
媳妇走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一路上一句话没。
接人的是薛礼。
按裴行俭的交代,他到了马家门口先敲门,敲开了先那一句:太上皇借你们住几天。
马家媳妇听完这句,站在门口没动,看了薛礼半天。
“军爷!我家那口子……”
“在营里。”
“活着?”
“活着。”
那媳妇一下子就蹲下去了。
营门口点着两排火把,马德顺跪在火把底下,看见牛车过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砸在土里。
九岁那个儿子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脖子。
大的那个没跑,站在车边上看着,看了半天,也走了过去。
“你现在可以了。”
那天夜里,马德顺了两个时辰。
的东西裴行俭记了十一页。
头一件,去年八月他调汴州,举他的牒是从内侍省出的。
牒上有印,有署名。
署的名字是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马怀恩贞观三年就死了。”
“人知道。”马德顺,“人接牒那天就知道。”
“你知道还接?”
“太上皇,一个管闸板的,一辈子也到不了仓督。”马德顺,“牒上的印是真的,人认印不认人。”
第二件,去年七月十七,闸是他开的。
“那天船几时到的?”
“午时初。”
“你什么时候知道船要到?”
“前三天。”
“谁告诉你的?”
“三个人。”马德顺,“五月里就来了,住在城西的驿馆。”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姓侯?”
马德顺愣住了。
“太上皇怎么知道。”
“朕问你,是不是。”
“是。”马德顺,“姓侯的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话是长安口音。”
“他们住驿馆,驿馆要验过所。”
“验了。”
“过所上写的什么差遣?”
马德顺跪在地上,咽了一口唾沫。
“内侍省。”
帐篷里没有一点声音。
“过所上写,内侍省遣员往河南道,办采买。”
“采买什么?”
“写的是……”马德顺,“采买木料。”
“办采买的人,给你送信,让你七月十七午时开闸。”
“是。”
“开了闸以后呢?”
“船进了闸口,等水位。”马德顺,“等水位要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船停在闸墩西边三丈。”
“是。”
“这一点,也是他们教你的。”
马德顺的头磕在地上。
“太上皇,人只是开闸的。”
“人开闸开了十一年,一年开三百回。”
“他们让人在那一天那个时辰开,人就开了。”
“人要是不开,这个闸也有别人开。”
“人只是……”
“朕知道。”
李渊坐在马扎上,看着帐篷顶。
“你只是开闸的。”
“石老头只是做箭的。”
“周安只是放人的。”
“郑六只是送钱的。”
“你们一个一个都只是。”
帐篷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可她死了。”
马德顺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出。
五月廿二,长安。
荥阳那张抄件是五月十八到的。
送来的是崔延年从太原派出的驿卒,走了九天。
抄件上一共三行。一行是郑家账上那笔京中打点,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给了十三年。一行是那半个印。末一行是裴行俭的署名。
李世民把这三行看了四遍。
“玄龄。”
“臣在。”
“武德三年,朕在哪儿?”
房玄龄的头低下去了。
“陛下那年在洛阳。”
“在打王世充。”
“是。”
李世民把那张纸放下了。
“一家一年四百贯,五姓七望加起来,一年多少。”
房玄龄没敢答。
“玄龄,朕问你。”
“回陛下,若按五家算,一年两千贯。”
“十三年。”
“两万六千贯。”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两万六千贯,买的是什么?”
“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李世民,“可朕知道一样。”
“陛下。”
“这两万六千贯,不是买官,也不是买地。”李世民,“买官买地的账,不会这么写。”
“这一笔,买的是人在宫里头有耳朵。”
房玄龄跪下了。
“把这三行,抄给魏征。”
“陛下,魏公那边已经查到内侍省……”
“朕知道。”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头,“他查他的,朕等太上皇的表。”
“陛下怎么知道太上皇要上表?”
“他把中牟的事办完了,就该回来了。”李世民,“他办完了不回来,他不会这么一路给朕递东西。”
“他递一样,是告诉朕一样。”
“递到最后一样,就该是人了。”
颉利是五月廿五夜里知道要分开的。
李渊把他叫到帐篷里,就了三句话。
“你带人回定襄。”
“秋天以前到。”
“三万人一个不许散。”
颉利站在帐篷里,半天没吭声。
从去年十月出定襄,到今日七个多月。
蒲津、太原、汾州、雀鼠谷、霍邑、晋州、闻喜、茅津、陕州、洛阳、汜水、荥阳、中牟、汴州。
这一路跟着这个老头走下来,杀过人,推过车,蒙过马眼睛,还学会了不许踩麦子。
“老李。”
“嗯。”
“你一个人回长安?”
“带几十个人。”
“长安是你儿子的地方。”
“长安是朕的地方。”李渊,“朕在那儿住了九年。”
颉利咧了咧嘴,咧完了又收住。
“你那个儿子,比你狠。”
“朕知道。”
“你要是回不来呢。”
李渊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三万人在定襄种地,种到秋天收了麦子,谁也别动。”
“那俺这三万人替你干什么?”
“替朕把那块地种出来。”李渊,“朕要是回不来,那块地就是你的。”
颉利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后来他走出帐篷,在营门口站了一夜。
五月廿六,汴州城外。
盘仓的数、马德顺的口供、荥阳账上那一笔京中打点,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裴行俭把笔搁下。
“陛下,往下怎么走。”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话。
从太原到汴州,走了三个月。
太原的谱,汾州的册,闻喜的庄,皇庄的牒,汜水的箭,荥阳的账,中牟的闸,汴州的仓。
每一样都查实了。
每一样后头那根线,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裴行俭。”
“臣在。”
“写表。”
裴行俭拿起笔,蘸了墨。
“写什么。”
“写给皇帝的表。”
裴行俭的手停在半空。
“奉诏。”李渊。
帐篷里静了三息。
“陛下……”
“四月初二那道诏,着太上皇还京。”李渊,“朕奉诏。”
“那三万人呢?”
“诏上,就地屯驻,听候处分。”李渊,“照诏上写的办。”
“陛下要带多少人回去?”
李渊想了一会儿。
“带薛万均,带你,带薛礼。”
“再带几个人。”
“哪几个?”
“郑六,马德顺,马德顺一家五口。”李渊,“还有那块石头上的样箭,闸墩上捡的那块木头,郑家的账,汴州的数。”
“一样都不许下!”
裴行俭把笔放下了。
“陛下,三万人留在河南道,这一道上的州县……”
“颉利管。”
“颉利?”
“让他带着人往北,回定襄。”李渊,“秋天以前到,赶得上收庄稼。”
“他要是不肯呢?”
“他肯。”李渊,“他在河南道待着也没羊吃。”
帐篷外头起风了,吹得帐帘子哗哗地响。
裴行俭把纸铺开,重新蘸墨。
“陛下,表上怎么写。”
李渊坐在案后头,灯光底下那张脸,瘦了一圈。
“写四个字。”
“哪四个?”
“臣李渊。”
“奉诏。”
裴行俭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了。
写完了,吹干,捧起来给他看。
李渊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送长安。”
“走驿?”
“走驿。”
“再加一句。”
“陛下。”
李渊往帐篷外头看,外头是黑的,风里全是麦子熟透的味道。
“告诉皇帝,朕六月到。”
裴行俭把表封好了,叫人送出去。
送表的骑兵出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渊坐在帐篷口,看着那匹马往西跑,跑过麦地,跑进一片白雾里,看不见了。
薛万均端着一碗粥过来。
“陛下。”
“搁着。”
“陛下,俺也问一句。”
“问。”
“回了长安,陛下头一个要见谁?”
李渊没马上答。
东边天亮了,麦子在雾里,一片一片的黄。
再过十来天,整个河南道的麦子就都下来了。
“先见皇帝。”
“见完了呢。”
“见完了,”李渊端起那碗粥,吹了吹,“朕就在长安住下,哪儿也不去。”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那个人来见朕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