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灞桥(2/2)
“贞观二年九月,调内侍省,充流外三品,掌文书。”
“侯文谦。”
“是。”
“今年多大?”
“三十一。”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一只手撑在案上。
“他如今在哪儿?”
“臣查不到。”魏征,“内侍省的差遣册上,贞观四年以后就没有这个名字了。”
“人没了,名字也没了。”
“可他的俸禄还在领。”
李世民抬起头。
“什么。”
“内侍省每年的俸料账上,有一笔流外三品的俸,从贞观四年领到今年。”魏征,“领俸的人画押,押不是名字,是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魏征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背上画着一个的图样。
那是半个印。
六月十四夜里,东宫。
李承乾的腿绑到第八十二天。
还差十八天。
“真人二十天以后能下地。”武珝把药碗端过来,“明日是第八十三天。”
“孤知道。”
“殿下明日不能去灞桥。”
“孤知道。”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手边上搁着那根枣木杖,杖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缝起来的皮子。
这根杖在他手边搁了八十二天。
“武珝。”
“臣女在。”
“明日灞桥上,父皇要跪。”
武珝没接话。
“百官都在。”李承乾,“父皇一跪,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过得去吗?”
李承乾看着房梁。
“过不去。”
“那殿下睡吧。”武珝把碗放下,“明日醒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六月十五,辰时,灞桥。
长安城东十二里。
桥东列着的是百官。文官在南,武官在北,从桥头排出去二里地。桥西立着的是天子仪仗,旗、扇、华盖,一色的赤。
灞桥东十里,车队停了一刻。
裴行俭捧着一件新袍子过来。
那是潼关守将连夜让人赶做的,紫的,料子很好。
“陛下,换一件吧。”
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
青色的,旧了,领口磨得起了毛,下摆上一片泥点子,泥点子是从中条山带下来的,洗过两回,没洗干净。
“不换。”
“陛下,百官都在桥东。”
“百官又不是来看袍子的。”
裴行俭还要,让薛万均拉了一把。
袍子又抱回去了。
辰时初,东边的道上起了尘。
来的队伍很。
三十个辫发的突厥骑兵在前头开道,后头跟着一辆旧车,车后头跟着两辆更旧的车,再后头是七八匹马。
一共四十一个人。
百官里头有人伸着脖子数,数完了低下头,谁也没出声。
车到桥东三十步,停了。
李渊从车上下来。
薛万均和薛礼一边一个站在车边上,没动。
桥西,李世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桥心。
父子两个人隔着一座桥站着。
这座桥两个人都走过无数回。武德元年,李渊从这儿进的长安。武德四年,李世民从这儿回的长安,那一回押着王世充和窦建德,桥上桥下挤满了人。
这一回桥上没有人。
李世民先跪的。
跪在桥心,一撩袍子,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儿臣恭迎父亲。”
桥东两里地的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桥上跪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今年三十五。
黑了,瘦了,鬓角上有白头发了。
“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了。
“父亲一路辛苦。”
“不辛苦。”李渊,“坐车。”
两个人谁也没再往前走。
隔着二十来步,站着。
“父亲身子怎么样?”
“吃得下饭。”
“膝盖呢?”
“膝盖不行了。”李渊,“蹲下去站不起来。”
“孙真人过,这个要拿艾灸。”
“灸过了。”
桥上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贴得跟糊上去似的。
“承乾怎么样?”
“骨头接上了。”李世民,“再有二十天就能下地。”
“脚还跛吗?”
“孙真人,走路看不太出来。”
“看不太出来,就是还跛。”
李世民没答这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桥东出了事。
宫里派来的内侍,一队二十个,这会儿正往车队那边送东西。送的是伞、是水、是垫子,都是迎太上皇的仪注上写着的。
两个内侍抬着一只木桶,桶里是井水,拿瓢给远道来的人舀水喝。
舀到马德顺那辆车跟前。
一只瓢递上去。
薛礼就站在那辆车边上。
递瓢那个内侍的手,他看见了。
那只手很细。
细得不像一个抬水桶的人的手。
薛礼一把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按,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那内侍另一只手往袖子里探。
薛礼的刀已经出来了,刀背横着压在那人的喉咙上,把人按在车辕上。
“别动!”
袖子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只瓷瓶,巴掌长,掉在地上摔碎了,流出来一摊黄水。
桥东的百官全看见了。
两里地的人,一下子鸦雀无声。
薛万均几步冲过去,一只手把那个内侍从车辕上提起来,提到半空里,又摔在地上。
“哪个衙门的!”
那内侍趴在地上,脸朝下,不吭声。
“问你哪个衙门的!”
李渊往这边走过来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膝盖不好,每一步都迈得不高。
百官跪在两边,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李渊走到那个内侍跟前,站住了。
“抬起头来。”
那内侍把头抬起来了。
二十五六,白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瓶里是什么?”
内侍的嘴唇哆嗦着。
“奴婢不知道。”
“谁给你的?”
“奴婢……”
“谁让你来的?”
那内侍的嘴动了一下,动完了闭上了。
那个动作李渊这半年见过两回。
一回在陕州馆驿,一回是刚才这个人。
“薛礼!”
薛礼反应过来了,扑上去卡住那人的下巴,两只手使劲往两边掰。
掰开了。
从舌头底下抠出来一颗蜡丸,没咬破。
蜡丸拿在薛礼手里,黑的,圆的,裹着一层蜡。
李渊看着那颗蜡丸,看了半晌。
然后他转过身,往桥上看。
李世民站在桥心,没动。
从桥心到这儿,三十来步。那边看得见这边,这边看得见那边。
百官跪在地上,没人敢出声。
李渊伸出手。
“刀。”
薛万均愣了一下。
“陛下……”
“刀。”
薛万均把刀递过去了。
那是薛万均的刀,在土豆地的桩子上挂过两年零三个月,从定襄一路砍到汴州。
李渊接过来。
刀很沉,沉得跟一根湿木头似的。
六十六岁的人,拿这把刀拿得有点吃力,两只手握着,刀尖往下垂。
那个内侍趴在地上,这才明白过来,开始挣,让两个突厥兵按住了。
“奴婢冤枉!”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是宫里派来送水的!”
李渊低头看着他。
“朕知道。”
“你是送水的。”
“开闸的那个只是开闸的,做箭的那个只是做箭的,放人的那个只是放人的。”
“你是送水的。”
李渊把刀举起来。
举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下,整个灞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从桥底下过。
刀下去了。
第一刀没砍断。
李渊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子,把刀举起来,第二刀。
那颗脑袋滚在地上,滚到桥东头第一个跪着的文官跟前,停住了。
那文官一声没出,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李渊站在那儿,拿着刀,喘了半天。
血溅在袍子上,袍子是旧的,青色的,血点子上去,一下子就渗进去了。
桥东跪着的那两里地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把头压得更低了。
离得近的几十个,看清了。
离得远的看不清,只听见两声。
头一声闷,第二声脆。
跪在文官班里头的魏征,抬了一次头。
魏征的眼睛在薛礼手里那颗没咬破的蜡丸上。
看完了,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边上那位御史大夫,自那一声响起来,整个人就没再动过。
武官班里头,长孙无忌跪在前排。
长孙无忌看的是桥心那个人。
从头到尾,桥心那个人没有动一下。
李渊把刀还给薛万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桥心那个人。
李世民站在桥上,一直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也没有一句话。
李渊往桥上走了两步。
“二郎。”
这是他这一路上,头一回这么叫他。
桥上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朕在你的桥上,杀了你一个人。”
“这个人是宫里的。”
“你要是问朕为什么。”李渊把手里沾着血的那只袖子往上提了提,“朕今日不。”
“朕在大安宫等你。”
“你什么时候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完,李渊转过身,往自己那辆车走。
走到车边上,他扶着车辕,上了一半,没上去。
薛礼过去托了一把。
车帘子放下来了。
桥东两里地的百官还跪着。
桥西的仪仗一动不动。
桥心站着的那个人,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往长安城那个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停住了。
“玄龄。”
房玄龄从仪仗后头快步过来:“臣在。”
“地上那个。”
“臣在听。”
“收尸,别扔。”李世民,“查他是哪一年进的宫,谁荐的,在哪个局当差,家里还有什么人。”
“查到了报臣,还是报陛下?”
“报魏征。”
房玄龄应了一声,退下去。
李世民往前又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句。”
“陛下。”
“今日桥上的事,谁都不许写。”
房玄龄抬起头:“陛下,起居注那边……”
“写。”李世民,“起居注照写,一个字不许漏。”
“臣不是这个。”房玄龄,“臣是,外头那些。”
“外头那些,拦不住。”李世民,“今日两里地的人都看见了。”
“到明日,长安城里就有十个版本。”
“那陛下方才的不许写……”
“朕的是奏疏。”李世民,“今日之后,谁要是上本弹太上皇当众杀人,先压下来。”
“压到朕去过大安宫以后。”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几时去。”
李世民站在桥上,往东边看。
那辆旧车已经走远了,车辙在土道上留下两条浅印子,印子一路往西,进了长安。
“等他睡一觉。”
进城是当日午后。
按仪注,太上皇进春明门,走朱雀街以东,一路到大安宫。
街两边站满了人。长安城里的人,从武德九年六月以后就没再见过这个老头,八年了,站在路边上的,一半是当年见过的,一半是听爹娘讲过的。
车从春明门进来的时候,街上没人喊,也没人跪,一街的人站着,静得跟庙里似的。
看见的是一辆旧车,车帘子半卷着。
车里那个人靠着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袍子上那一片血已经干了,发黑。
走到崇仁坊那一段,一个卖饼的老汉忽然跪下了。
跪完了,街边上一片一片跪下去。
车到大安宫门口,裴寂、萧瑀、王珪三个人站在门里头。
帘子掀开,李渊自己扶着车辕下来,站稳了,往门里看了一眼。
八个月没开的门,门轴上的油还没干,涩得跟生锈的锁似的。
“老裴。”
“臣在。”
“鹅呢?”
裴寂站在那儿,嘴张了张,眼圈一下子红了。
“炖了。”
“炖了好。”李渊往门里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拿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炖了就不用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