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风雨寄情(1/1)
回到宿舍,想起打牌输掉的四块钱,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头回跟乡干部玩带彩的牌,输得不多,却像根刺扎着——在这片土地上,规矩似乎总绕着人情走,而我偏生是根认死理的木头,八字日主是乙木,小草小花或是藤蔓似的小木。
正烦着,住在旁边那位邮政所的姑娘踩着月光来了,手里扬着张汇款单:"姚主任,新疆来的!"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汇款人是幺妹,金额栏写着"2000元",附言栏里的字迹娟秀:"棉花丰收,给父母作养老补助。"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起来,照在汇款单上,那串数字泛着暖光。幺妹在新疆哈密摘棉花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头巾裹着脑袋,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棉朵里,白花花的棉絮沾得满身都是。去年她还写信说"棉花价贱,差点赔本",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我把汇款单揣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史乡长的狠话、收税的难题、牌桌上的零钞,忽然都淡了。这来自边疆的两千块,像场及时雨,不仅能让马伏山的父母添件新衣,更给我憋闷的心里开了扇窗——日子再难,总有些暖意在远处等着。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汇款单去邮局。路上遇见史乡长,他正指挥着突击组搬税票,见了我,脸色缓和了些:"计生款的事,再议。"我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山峁,晨光正顺着山脊爬上来,把昨晚的阴影一点点驱散。邮局的戳子"啪"地盖在汇款单上,红色的印记像朵小花开在纸上。我摸着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忽然觉得这四月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走了。营业员把厚厚的一沓钱递给我,指尖触到钞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踏实了——这钱能让马伏山的父母买好多好吃的,一年的化肥种子再也不用发愁了。揣着钱往回走,春风卷着花香扑过来,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老覃说得对,基层工作就像种棉花,得耐着性子薅草、施肥,哪能指望一夜丰收?只是那根认死理的骨头,我还得攥着——就像幺妹信里说的,"棉花要晒足太阳才白",道理也得经住打磨才亮。
春天的雨,总像扯不断的线,缠在草堂乡的屋檐上。计生办的电灯亮到后半夜,我趴在桌上审核半年报数据,笔尖在"人口出生率"那栏反复涂改——这个数字得跟派出所的户籍底册对得上,差一个小数点都可能挨批。老覃在旁边用算盘噼啪算征收款,算珠碰撞的声响里,混着窗外农户家第一遍鸡叫。
"姚主任,该休息了。"老覃往我面前推了杯浓茶,茶叶在杯底蜷成一团,"两点了。"我揉着发红的眼睛,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报表,人口出生、措施落实、征收管理,每项指标都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刚写完办生育证的通知,笔尖的墨水还没干,纸上的"工本费五元"几个字,被台灯照得格外清晰。
上午从邮局回来,市县人事局的调研座谈会开在乡政府会议室,长条桌上摆着搪瓷缸,泡着泛绿的茶叶。我攥着发言稿的手微微出汗,里面写了基层计生干部的编制困境:"乡计生办只有负责人才纳入了编制,其余的人员和全乡的村专干,都没纳入财政供给,全靠计生款来养计生人,难免存在放水捉鱼的现象......"话没说完,县编办的同志就点头:"这个问题我们记下了。"中午请客人吃饭,计生办和民政、财政、农经四个部门凑了八十七块,在乡食堂点了四菜一汤,送走客人时,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心里却在算这钱得从办公经费里抠多少。
下午正陪着二村廖家人往服务站走,廖家媳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真要做?"我刚要开口劝,老文气喘吁吁地跑来:"县局朱副局长来了!"转身往回赶时,路边的豌豆花沾着雨珠,打湿了裤脚。朱副局长戴着金边眼镜,翻看征收台账时,手指在"滞纳金计算"那页停了停:"这个算法不对,得按天算。"我赶紧掏出笔记本记,笔尖划得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
财务检查时,徐姑娘在家保胎,账都是老覃代记的。朱副局长的财审股长翻着凭证,忽然皱起眉:"这笔招待费怎么没附菜单?"老覃赶紧解释:"是区办江主任带的队,当时忘了要......"我捏着手心的汗,直到股长说"下次注意",才松了口气。陪他们吃晚饭时,老覃悄悄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千元和六百元借条",我心领神会——这是做技术处理,不然算违规借支,又是个麻烦。
夜里写整改报告,台灯的光晕里飞着小虫。老覃泡的浓茶喝了三杯,眼皮还是打架。鸡叫第二遍时,总算写完最后一行字:"五月底前完成所有票据核销"。往床上躺时,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着朱副局长的话:"征收款专户管理,一分都不能挪用。"
机关支部的党员大会开得异常严肃。县纪委田副书记坐在**台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武装部赵部长与同事发生不正当关系,造成恶劣影响......"台下的人都屏住呼吸,赵部长的妻子上周还在乡政府门口哭,说"他把那女人领到宿舍"。讨论处理意见时,每个人都低着头,最后举手表决,全票通过给予老赵严重警告处分。散会后,走廊里到处是窃窃私语,有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有人叹"何必呢"。我望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规矩,破了就难圆了。
三村的新专干老张报到那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本《计生政策汇编》。"以前做过文书。"他搓着手笑,眼角堆着皱纹,"就是跟村两委合不来,被免了。"我带着他去张家调查超生,他掏出笔记本就记,问得比我还细:"末次月经啥时候?有没有做过B超?"倒比前任强多了——前任张书记是退下来的老支书,仗着儿子是计生办主任,经常迟到早退,报表写得像天书,最后被乡上批评几句,干脆撂了挑子。
"这三村是市委书记的联系点,马虎不得。"我跟老张交代,他连连点头:"放心,我知道轻重。"在村主任家吃饭时,他们几个凑着打麻将,老张推说不空,坐在我旁边聊工作,说要把全村的超生户都列个清单。我眯了会儿,醒来时见他正对着报表发呆,铅笔尖在"节育措施落实率"那栏画了个圈。
去四村调查时,日头毒得很。村干部会议开在支书家的堂屋,长条凳上沾着泥,大家都在说税费清理的事。我讲完计生工作,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笔记本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散会后想找件内衣换,却发现带来的行李里没多带,只好忍着黏糊糊的难受,往农户家走。黄昏时往大公路赶,一路小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草叶划破的小腿。天黑透时才搭上辆拉煤的货车,车厢里的煤渣蹭得满身都是,却比走路快多了。
赶场天的雨下得瓢泼似的,集市上没几个人。我还是把人口计划公示榜贴了出去,红纸黑字在雨里泛着光。"姚主任,这雨太大了,谁来看啊?"老覃撑着伞问。我望着远处冒雨赶集的零星人影:"总有来看的。"重点是去一村规范服务室,老专干老刘正蹲在地上擦桌子,见我们来,眼睛一亮:"就等你们了!"去年答应让他重新上岗,今天总算兑现了,他拍着胸脯:"保证把服务室收拾得比乡卫生院还干净!"
用了一周时间,七个村的服务室都规范好了。药具柜擦得锃亮,避孕药具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计生服务流程图》换了新的。老覃笑着说:"这下县上检查准能过关。"我望着墙上的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忽然明白基层工作的诀窍——就像马伏山那句老话"一肥遮百丑",把表面功夫做扎实了,很多问题就藏住了。
陪文副书记去一村收税费那天,算是尝够了饿肚子的滋味。他带着我挨家挨户做工作,东家说"没钱",西家说"等卖了猪再说",嘴皮磨破了,才收上来几百块。中午没地方吃饭,村支书说"家里没菜",社主任说"灶坏了"。直到下午三点,乡上的陈姑娘骑摩托车送来四个肉包子,我和文副书记一人两个,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噎得直打嗝。"人是铁饭是钢啊。"文副书记抹着嘴笑,"吃了才有力气干活。"晚上结算,共收了一千五百六十四元,现金五百块,虽然挨了饿,倒也算没白跑。夜里回宿舍,煮了三个鸡蛋,蛋白咬在嘴里,竟觉得比肉还香。
本以为雨天能在办公室歇会儿,县农机局的袁领导却带着人来了,要规划"计生三结合"项目——给计生户免费发农机具。我赶紧找出最好的红塔山,给他们递烟,听他们说要在二村搞试点。中午在乡食堂吃饭,点了腊肉炒笋,袁领导吃得高兴:"下午就去看户头。"冒雨往二村走,泥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裤脚沾满了黄泥巴。送走他们时,天快黑了,又接到通知,县局的杜老师来指导科技宣传。
杜老师戴着眼镜,胖乎乎的身材,白白嫩嫩的,文质彬彬的,讲起节育措施头头是道:"这个皮下埋植术,有效期五年.,节育环不能在体内不能超过十年....."陪他吃晚饭时,他说正在准备考研:"想考中山大学的医学研究生。"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写了一半的小说,藏在抽屉最底下,落了层薄灰。夜里加班整理资料,想起杜老师说的"知识改变命运",笔尖在宣传资料上顿了顿,写得格外认真。
后来才知道,杜老师不仅考上了研究生,还读了博士,成了中山大学的教授。二十年后,我在局机关负责读书班,接待的专家里就有他。他站在讲台上,讲着最新的人口研究成果,目光扫过台下时,在我脸上停了停,微微点头。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忽然觉得,这雨里风里的日子,这一笔一笔算清的账,这一次一次熬的夜,都没有白费。就像当年那两千块汇款带来的暖意,就像老覃那杯浓茶的苦涩,就像杜老师眼里不灭的光,都藏在这沉甸甸的生活里,等着在某个时刻,悄悄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