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0章 旧书脊里藏星子陈叔一席话点醒(1/2)
他们牵着手,穿过那条又窄又长的巷子。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铁皮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得裂开的红薯,皮焦肉软,甜香裹着炭火气往人鼻子里钻。
林微言多看了一眼。
“想吃?”沈砚舟问。
“刚吃完面,吃不下。”
“那买一个,带回去给陈叔。”沈砚舟说,“他喜欢吃这个。”
“陈叔喜欢吃烤红薯?”林微言有些意外,“我怎么不知道。”
“他喜欢,但从来不自己买。”沈砚舟付钱,挑了一个最大的,让老汉用报纸包好,“他说这东西要别人买的才香。”
林微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是陈叔能说出来的话。”
他们回到书脊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的旧铜钱。
陈叔的旧书店还开着门。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沈砚舟推门进去。
“陈叔。”
陈叔正坐在柜台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低头补一本脱了线的旧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哟,你俩怎么来了?”他的目光落到两人还牵着的手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是逛完回来了?”
林微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沈砚舟的手,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松开。
“陈叔,给您带了烤红薯。”她把红薯放在柜台上。
陈叔也不客气,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大口。
“甜。”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你们年轻人会买。我自己买过几次,都不甜。”
“是沈砚舟挑的。”林微言说。
“他呀,挑东西的眼光一直不错。”陈叔看了沈砚舟一眼,话里有话。
沈砚舟只是笑笑,没接茬。
三个人就在这间小小的旧书店里坐着。
陈叔吃红薯,林微言翻他刚补好的那本书,沈砚舟站在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下来看。
空气里浮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混着烤红薯的甜香,暖融融的。
“微言。”陈叔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来得少了。”
“前阵子忙,所里接了一批馆藏修复的任务。”林微言翻了一页书,“天天泡在修复室里,腰都直不起来。”
“忙点好。”陈叔咬了一口红薯,“人一忙,就没空胡思乱想。”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陈叔话里有话。
“我也没怎么胡思乱想。”她低声说。
“没乱想最好。”陈叔把红薯皮包好,放在一边,摘下老花镜,“年轻人想多了,容易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不想,反倒看得清。”
林微言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砚舟从书架前转过身,看了看陈叔,又看了看林微言。
“陈叔,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他说。
“急什么,再坐坐。”陈叔摆了摆手,“外面起风了,等小一点再走。”
沈砚舟没再坚持。
他知道陈叔有话要说。
果然,陈叔从柜台
“来,边剥边聊。”他说,“这花生是我一个老朋友从山东寄来的,香。”
林微言伸手抓了几颗,慢慢剥着。
花生壳“咔嚓咔嚓”地响,像时间在耳边轻轻断裂。
陈叔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门外黑下来的巷子。
“微言,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刚来这条巷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记得。”林微言说,“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第一次来,是帮导师送一册修复好的书。”
“对,一本明刻本的《尔雅》。”陈叔接过话,“你当时站在门口,抱着那本书,看了我半天才敢进来。我说姑娘你有什么事,你说您是陈叔吗,导师让我把书送过来。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林微言,微小的微,言说的言。”
林微言笑了:“陈叔,您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陈叔摇头,“是你这孩子,跟旁人不一样。你站在门口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姑娘眼睛里有一种定力。看着文静,其实心里有准。”
林微言低下头,剥了一颗花生,却没有吃。
“可后来我发现,你这孩子,就是太有准了。”陈叔叹了口气,“有准到,别人想靠近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陈叔……”林微言想解释。
陈叔摆了摆手:“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拿起一颗花生,用力一捏,“啪”的一声,壳裂开,两粒红皮花生滚到桌上。
“五年前,小沈离开之后,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你爸急得给我打电话。我去看你,你开的门,眼睛肿得像核桃,可你还是对我笑。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太能忍了。能忍的人,总是自己吃苦。”
林微言的手指绞在一起。
“后来这些年,你一个人过日子,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可你爸跟我说,你眼里那点光,没了。”陈叔说,“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这光能回来呢?”
他看向沈砚舟:“小沈,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当年走的时候,我心里也不痛快。可我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种没担当的人。你说你欠她,我信。可欠了债,得还。怎么还?不是说你天天往这儿跑,买几本书,请几顿饭,就算还了。”
沈砚舟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没吭声。
林微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静,像一尊用石头刻出来的人。
“陈叔,我懂您的意思。”他终于开口,“我没想过用几本书、几顿饭就糊弄过去。”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用以后的日子还。”沈砚舟说,“她愿意让我还多久,我就还多久。”
陈叔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成。有你这句话,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操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沈,别嫌老头子啰嗦。我在这条巷子里待了五十年,看惯了人来人往。多少人和事,走到最后,就是一个‘等’字。等得到,是缘;等不到,是命。可你们两个,既不是等,也不是命。”
“那是什么?”林微言轻声问。
“是星星落到了书脊上。”陈叔笑着说,“看着没声没响,可你仔细看,那一点亮,能把一整排书都照醒。”
林微言愣住了。
她看向沈砚舟。
他的眼里,映着店里的灯光。
像真的藏了一颗星。
“陈叔,您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林微言低头笑了一下,眼角却有点湿。
“老头子不会说漂亮话。”陈叔重新坐回柜台后,“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为难自己。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想还债的人,不容易。能遇到一个让你眼里重新有光的人,更不容易。”
门外,风小了些。
巷子里的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把青石板上的水洼照得一亮一暗。
林微言和沈砚舟从旧书店里出来。
陈叔站在门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走吧,别太晚了。以后常来。”
“陈叔,您早点休息。”林微言说。
“老头子睡得晚。”陈叔笑,“还得听一段评书呢。你们年轻人不用管我。”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
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几百步。
可今晚,他们走得很慢。
像谁在脚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棉花。
“刚才陈叔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林微言先开口。
“哪句?”
“就……星星那句。”
“我倒是想放在心上来着。”沈砚舟说,“可惜我语文一直不好,怕记不住。”
林微言笑了:“你语文不好?你可是律师。”
“律师不用会写散文。”沈砚舟说,“会写法律文书就行。”
“那你不觉得陈叔说得太……”林微言找不出词。
“太什么?”
“太……文艺了。”
“他是在书堆里泡了五十年的人。”沈砚舟说,“话说出来,自然沾了书卷气。我倒觉得挺适合你的。”
林微言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路面。
“沈砚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今天没跟你去潘家园呢?”
“那我就明天再问。”
“要是我一直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问。”沈砚舟说,“问到有一天,你看见我不觉得麻烦为止。”
林微言的心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觉得你麻烦?”她故意板起脸。
“因为你让我牵了你的手。”沈砚舟说。
林微言的脸“腾”地热了。
“那是……那是路上人挤,我怕走散。”
“嗯,人挺挤的。”沈砚舟顺着她说,“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挤得跟地铁换乘站似的。”
林微言听出了他的揶揄,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
沈砚舟没躲,由着她的手按在他胳膊上。
“你这个人,脸皮真厚。”林微言气鼓鼓地说。
“说过一百遍了。”沈砚舟笑,“可你还是每次都忍不住说。”
林微言收回手,别过脸去。
“不跟你一般见识。”
“好。”
“不跟你说话了。”
“好。”
“你……”林微言转头瞪他。
可一转头,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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