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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2章 潘家园的旧书摊摆着半部花间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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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书脊巷口那家面馆吧。”她说,“我想吃清汤面。”

沈砚舟愣了一下。那家面馆,是他们以前常去的。老板还会记得他们吗?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就去那家。”他说。

车再次启动。林微言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书。窗外的天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几片,在空中翻旋着,轻轻落在车顶上。她靠着车窗,透过玻璃,看见沈砚舟正专注地开着车。他的侧脸被晚照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她忽然想,也许这五年,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走着,谁也不曾真的离开。只是有些人,要等风把雾吹散了,才肯承认自己还在原地。

“沈砚舟。”

“嗯?”

“清汤面,要加一个荷包蛋。”她说。

“两个。”他笑了笑,“你一个,我一个。”

林微言也笑了。她闭上眼睛,闻着车里那股淡淡的旧纸香,心里踏实极了。像一册被翻阅过无数遍的旧书,终于等来了一双手,把它轻轻合上,然后,又重新打开。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半。

书脊巷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团浓重的影。树底下支着两把旧竹椅,陈叔正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脚边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猫听见车声,耳朵动了动,又团了回去。

林微言先下的车。她怀里还抱着那套蓝布函套的《花间集》,像抱着个怕化了的东西。陈叔远远见了,手里蒲扇一停,眯起眼睛,待她走近了,才慢悠悠开口。

“哟,今儿淘着宝了?”

“半部。”林微言在他面前站定,把函套稍稍翻开一角,“花间集。缺第三册。”

陈叔凑过来,就着昏黄的路灯光瞄了一眼。没接,只点点头:“东西对。不全也好,不全才念着。”

这话说得极轻,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林微言却听进去了。她“嗯”了一声,把书重新拢紧。

沈砚舟锁了车走过来,朝陈叔微微点头:“陈叔。”

“来了。”陈叔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微言怀里的书,笑了一下,蒲扇往巷口面馆的方向指了指,“你俩还没吃饭吧?再不去,老周要收火了。”

面馆就在巷口斜对面,招牌旧得发白,“周记清汤面”五个字缺了半角,远远看去像“周记清汤”。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方桌,桌面被擦得发亮,筷子筒插着密密一筒竹筷。老周正站在灶前下最后几碗面,白雾从锅里腾起来,把玻璃窗熏得模糊。

他们走进去。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愣了一下。

“小林?”他眯起眼,“哎哟,这可好几年没见着你了。”

林微言笑了笑:“周叔,两碗清汤面,加两个荷包蛋。”

老周连连应声,又看向沈砚舟。他多看了两眼,忽然一拍掌:“沈律师!你上个月还来过。我记着呢,你点了一碗素面,坐靠墙那个位子,吃了半碗就走了。”

林微言侧头看沈砚舟。沈砚舟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林微言跟过去,坐在他旁边,似笑非笑。

“上个月就来过了?”她低声问。

“来踩点。”沈砚舟说,拿过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踩什么点?”

“看这家店还开着没有。”他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怕哪天带你来,结果店不在了。”

林微言心头一热,低下头,把那套书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面很快端了上来。两碗清汤面,汤清见底,面条盘在碗心,上面卧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像夜里散落的小星。林微言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汤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清爽,微甜,带着一点淡淡的虾皮香。

“没变。”她说。

“嗯。”沈砚舟也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

他们不再说话,低头吃面。店里很静,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老周在厨房洗碗的水声。街上有风,吹得门口的塑料帘子“啪嗒啪嗒”响。林微言吃着吃着,眼睛忽然有些发潮。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这碗面太烫了,可能是这个场景太旧了,旧得她以为自己在梦里。

“你怎么不吃蛋?”沈砚舟问。

“留着最后吃。”她说,声音有些闷。

沈砚舟没再问。他把自己碗里那个蛋夹起来,轻轻放进她碗里。林微言抬头看他,眼里的潮气还没散。

“你干什么?”她问。

“你以前就爱吃蛋。每次都要吃两个。”沈砚舟低头吃面,“我不爱吃。”

“你以前也这么说。”林微言吸了吸鼻子,“每次都说你不爱吃。”

沈砚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她:“我那时候,是想把你喜欢的东西都让给你。”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他说,“不过现在多了个理由。”

“什么?”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他往她碗里看了一眼,“得吃三个。”

林微言差点被汤呛住。她捶着胸口,瞪他:“胡说什么。才刚怀上,哪儿就吃得下三个。”

“那慢慢来。”沈砚舟笑了笑,又低头吃面。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不重,像猫伸了个懒腰。沈砚舟没有躲,只是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面吃完,两个人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老周端来两杯温茶,又去忙了。店里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只剩他们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筷子筒里的一张纸巾吹落在地。林微言弯腰捡起来,顺手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说。

“好。”沈砚舟站起来,把她的书拿起,替她拿着。

两人并肩出了面馆。夜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林微言走得很慢,沈砚舟就跟着她的节奏。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着一句很旧很旧的话。

“沈砚舟。”

“嗯。”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重头再来?”她问,没看他。

沈砚舟想了一下,答:“不算。”

林微言脚步一滞,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清亮,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重头再来,是回到原点。”他说,“可我们没有回去。那五年,你走过的路,我走过的路,都算数。我们不是回到原点,是绕了一大圈,终于又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林微言怔怔地站着。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沈砚舟,你一个律师,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因为对象是你。”他说。

林微言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月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发上,像星子落在了旧书脊上。

陈叔还坐在树底下。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膝上,人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那只土猫跳上他腿边,打着呼噜。巷子深处,有户人家的窗开着,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视声,和锅碗轻碰的响动。

这人间烟火,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林微言站在这里,抱着半部《花间集》,身边站着沈砚舟。她忽然觉得,那些走散了的岁月,好像也没有白费。

“明天,去把你那本《花间集》拿给我。”她轻声说,“我帮你补一补书脊。”

“好。”沈砚舟应道,“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你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他说,“就坐在你工作室门口,不打扰你。”

林微言笑了,眼里的泪花在月光下一闪:“随你。”

他们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像两个赶路的人,也像两个终于回到家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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