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旧书页里藏新忧老槐树下解旧愁(2/2)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调取全部病历,找法医专家做鉴定。三天之内砚给对方律师发律师函。”
“好。”她转身往门口走舟。
“微言。”
她停住,没回头。
“你妈来了?”
她慢慢转过身。沈站在办公室里,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陈叔的字迹。
“陈叔给我说的。”他把信放在桌上,“他说你妈不同意我们的事。”
林微言没说话。
“我能见见她吗?”
“沈砚舟——”
“我不求她原谅。”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得很稳,“我就跟她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微言看着他的脸。五年前,这张脸在她记忆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后来他回来了,一片一片地拼。拼到今天,还差最后一块。那块在她母亲手里。
“我去问问她。”
“好。”沈砚舟说,“我等。”
当天晚上,林微言去了母亲住的酒店。
母女俩坐在酒店楼下的茶餐厅里。林母吃着一碗云吞面,林微言喝着柠檬水。餐厅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分一块蛋糕。叉子在瓷盘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妈。沈砚舟想见你。”
林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他说就见一面,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没说。只说一句话。”
林母吃完最后一颗云吞,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她很少在女儿脸上看到的——坚定。
“你决定了?”
“妈,当年他离开,是因为他父亲病了。他一个人扛了五年。他——”
“我知道。”林母打断她。
林微言愣住。
“陈叔跟我说了。”林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你陈叔嘴碎,什么都跟我说。他爸病危,顾家出钱换他放手——这种烂俗桥段,电视剧里演了八百遍了。”
“那你为什么还反对?”
林母放下茶杯。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林微言都有点不认识了。
“我反对,不是因为他当年走了。我反对,是因为你当年差点死了。”
林微言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你发烧四十度,挂水挂到凌晨,回来之后就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医生说你差点转成肺炎。那半个月里,你说了三次梦话,每次都喊同一个名字。”林母的声音很平,但眼睛湿了,“你是我女儿。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从来没为任何事哭成那样。”
林微言低下头。柠檬水的水面在微微晃动——是她的手在抖。
“我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让你哭成那样,我就是不高兴。”林母擦了擦眼角,站起来,“但是——”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但是,你要见,就见吧。我不拦你。你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定。”她侧过头,只看得到半张脸,“明天中午,老槐树下。我只见他一面。就一面。”
说完,林母走了。高跟鞋敲在茶餐厅的瓷砖上,哒哒哒,一路响到门口。
林微言坐在位子上,很久没动。隔壁桌的老夫妻分完了蛋糕,老爷爷把最后一口喂给老奶奶,老奶奶笑着擦了擦嘴角。叉子还在盘子上,反着光,亮得像一颗星。
第二天中午。
书脊巷的老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沈砚舟站在石凳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来得早,已经站了二十分钟。没有靠着树,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场重要的庭审。
林母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姿态像检阅部队的首长。她在沈砚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两人之间隔着那棵老槐树的树荫。
“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听着不习惯。”
“林伯母。”
“也别叫伯母。显老。”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林女士。”
林母抬了抬下巴:“说吧。一句话。”
沈砚舟看着她。秋天的阳光很暖,但林母的目光比冬天还冷。他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五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爸躺在ICU里,顾家给我一份协议——签了,医药费全包,我爸能活;不签,我爸等死。我签了。协议里有一条,我不能跟任何人联系,包括微言。我做不到。我试了。我打过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
他停了一下。林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来我赢了那场官司,拿回了自由身。我把那五年里所有能还的都还了。但有一件事我还不了——微言发烧那天晚上,我没在她身边。”
风从巷口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十几片。有一片落在沈砚舟的肩膀上,他没去管。
“我不是来求您原谅的。我就是想当面告诉您——当年那件事,是我的错。所有的错。微言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该受那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
“说完了。”
林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微言在远处的工作室窗户后面,攥紧了窗帘。
然后林母往前迈了一步。她抬手——沈砚舟没有躲——她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拍掉了那片叶子。
“毛衣起球了。”林母说,“袖子也卷不齐。一个大律师,连衣服都穿不利索。”
沈砚舟看着她。
林母收回手,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明天晚饭,来家里吃。带点水果。”她侧过头,还是只给半张脸,“微言说你喜欢吃橙子。别买贵的,巷口老张家的就行。”
她走了。
沈砚舟站在老槐树下,肩膀上的叶子被拍掉了,但风很快又吹来一片。他没有去管。他抬头看向林微言的工作室窗户。窗帘后面,她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秋天最温暖的那一缕阳光,落在旧书脊上。
林微言松开窗帘,靠在墙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疤,跟沈砚舟手上那道一模一样。大学时两个人一起搬一箱古籍,箱子裂了,木刺划的。当时沈砚舟攥着她的手,用嘴吸掉血珠,说“别怕,我在”。
她那时候信了。后来不信了。现在——
现在她想再信一次。
手机响了。周明宇发来的消息:“沈律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案子稳了。谢谢。”
她看着这两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铺满了石凳。而石凳旁边的地上,沈砚舟的脚印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出去。
沈砚舟还在树下。他看见她出来,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等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的脚边。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明天来吃饭。别迟到。”
“好。”
“我妈让你买橙子。”
“我听见了。巷口老张家的。”
“还有——”
“什么?”
林微言伸手,把他肩膀上刚落的叶子拿掉。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毛衣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呼吸顿了一下。
“毛衣真的起球了。改天我帮你修剪一下。”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片落叶的距离。
“微言。”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站在这里。”
林微言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到工作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砚舟。你欠我的,慢慢还。不急。”
她进门了。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沈砚舟站在老槐树下,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把整条书脊巷照得透亮。远处的旧书店门口,陈叔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回屋,顺手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今日宜和解。”
风吹过,黑板吱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