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9章 半本账簿半城血(2/2)
“那就一起去。”
楼明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抬起头看她,谢依兰的目光很定,没有躲闪。
“好。”他说。
那天夜里楼明之没怎么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账本一页一页地拍照存档,又用扫描仪扫了一遍存进加密U盘。然后把纸质账本藏进了书架后面一个他自己挖的暗格里。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厨房煮了一锅粥。米是昨天剩的,他加了几片姜,一点盐,熬得稠稠的。师叔还在沙发上睡着,谢依兰在卧室里和衣躺了一夜,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喝粥,谁都没说话。粥很烫,冒着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腾、散开。
“今天去找何小蕾。”楼明之把碗放下,看着师叔,“你跟我们一起去。”
师叔点了点头。
出门前,楼明之把那把折叠刀揣进口袋,又在夹克内侧别了一支录音笔。谢依兰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短刺藏在袖子里。师叔穿了一件楼明之的旧外套,宽大了一些,但还算合身。
三个人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有散尽,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楼明之走在最前面,谢依兰和师叔跟在后面。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留意每一个路人的动作和眼神。
到了街角,他忽然停住脚步。
对面的一家早餐铺前,有一个人正坐在塑料凳上吃面。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低着头,筷子挑着面条,吃得不紧不慢。楼明之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那道疤的位置和走向,跟照片上那个“像许又开年轻时候”的人吻合。
楼明之没有动。他站在街角,隔着马路看着那个人。谢依兰也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很快恢复如常。师叔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
那个人吃完了面,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路,直直地看向楼明之三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底下,转身走了。走得从容不迫,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楼明之攥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他是谁?”谢依兰低声问。
“不知道。”楼明之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街角,“但他知道我们住哪,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门。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
“对。”楼明之往前走去,脚步沉稳,“他在等我们去找何小蕾。”
谢依兰跟上去,师叔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马路,走进清晨的街道。身后的早餐铺还在冒着热气,老板娘在案板上揉着面团,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楼明之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走进射程时才会露出的笑。
他们去了城西。何小蕾住在青霜门旧址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门牌号是师叔凭记忆找的。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走到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楼明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更重了些。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五十多岁,短发,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的目光从楼明之扫到谢依兰,最后落在师叔身上。
那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活着?”
“小蕾。”师叔点了点头,“是我。”
何小蕾把门拉开了。她没有说话,转身往屋里走,三个人跟了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墙边堆满了各种杂物,旧报纸、旧衣服、破损的家具,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
何小蕾在桌子前坐下,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姿势很老派,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吸一口就夹在手里晾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默死了。”楼明之直接说。
何小蕾的烟灰掉在桌面上,她没去管。“我知道。昨晚死的。”
“你怎么知道?”
何小蕾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昨晚我去了他家楼下。我看见你进去了,也看见买卡特的人从后门走了。”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你看见杀陈默的人了?”
何小蕾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见了。他的脸我也看见了。但我告诉你们也没用,因为你们抓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何小蕾把烟摁灭在桌面的一个旧铁盒里,“杀陈默的人叫赵劲松。青霜门大师兄。他昨晚杀完陈默之后,在城东的一座桥上跳了下去。尸体今天早上被捞上来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赵劲松——为什么?他是青霜门的大师兄,为什么要杀陈默?”
何小蕾看着师叔,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因为赵劲松早就不是青霜门的大师兄了。二十年前,许又开收买了他。他背叛了师门,害死了师父师娘。但他一直藏在暗处,替许又开做事。陈默发现了他的身份,他就杀了陈默灭口。”
“然后他跳河自尽?”
“对。”何小蕾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旧报纸说是陈默让他转交的。然后他就走了,说要去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楼明之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青霜门当年的大合照,二十多个人站在山门前,笑得灿烂。信是陈默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弥留之际匆忙写就。
信只有三行字:
“赵劲松是叛徒。但他也是受害者。许又开拿他妻儿的命威胁他。他杀我,是为了保他的家人。不要恨他。”
楼明之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举报信原件藏在青霜门旧址的祖师堂地基
他把信递给谢依兰。谢依兰看完,把信纸叠好,收进口袋。她转头看着何小蕾。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何小蕾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苦,像喝了陈年的黄连。“早说给谁听?二十年前我说了,没人信。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怕了。”
她顿了顿,看着师叔:“你回来了,就好。青霜门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师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何小蕾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楼明之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巷子。何小蕾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切成窄窄的一条,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走。”他转身对谢依兰和师叔说,“去青霜门旧址。”
谢依兰拉住他的手臂:“你觉得那里有埋伏?”
“肯定有。”楼明之的目光很平,“但我们必须去。那封举报信是唯一的铁证。许又开也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
师叔忽然开口:“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后面进去。”
“不行。”
“听我说。”师叔的声音很稳,眼神也很稳,“我在暗处躲了二十年,怎么引开人我比你们清楚。你们拿到信就走,不要管我。”
谢依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师叔抬手止住了。
“丫头,你找到师叔了,师叔很高兴。但师叔躲了二十年,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把这件事了结。”他伸手拍了拍谢依兰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告别,“你师父的仇,该报了。”
谢依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楼明之看着师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
师叔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把被岁月磨薄了的刀,虽然旧了,但刀刃还在。
谢依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紧了拳头。
楼明之没有催她。他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谢依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青霜门旧址。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把并排的刀。
身后传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是镇江老城的鼓楼在报时。钟声一下一下地荡开,在深秋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这座千年古城在提醒所有路过的人——有些事,时间掩埋不了;有些账,躲得再久也要算清。
楼明之的手按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上,脚步沉稳。身边的谢依兰短刺已经滑出了袖口,刀身在晨光中闪着一线寒芒。
他们都知道前面等着什么。
但他们还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