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碗酸辣粉(2/2)
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台面。陆时衍已经把那个碗收走了,正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指间。他背对着她,肩线放松,跟平时那个绷得像弓弦的人判若两人。
苏砚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退回去,拿出手机。
她打开备忘录,删掉了第四十七次实验的全部记录,只留下一行字:
“第四十八次。结果:失败。但有人说能吃。明天继续。”
她没有把陆时衍说“不那么精确反而更好吃”那句话记进去。那句话不写进备忘录,写进了别的地方。
五分钟后他们出门。苏砚换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头发放下来,陆时衍还穿着那身衬衫西裤,只是多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路灯刚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响,有几片落下来,被苏砚踩在脚底,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陆时衍问。
“上周。”
“为什么?”
苏砚沉默了几步。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天刷手机时看到一条短视频,视频里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她丈夫从背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铲子,两个人肩膀碰肩膀站在灶台前。那个画面让苏砚想起了什么——她父亲破产前,家里的厨房也是这样的,母亲炒菜,父亲打下手,她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闻着油烟味和饭菜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父亲破产了,母亲走了,厨房空了。
“就是觉得该学了。”苏砚最后说。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们走进巷口那家云南菜馆,点了汽锅鸡、油焖笋、一碗过桥米线。苏砚吃得很快,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陆时衍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明天,”他忽然开口,“我教你做酸辣粉。”
苏砚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根米线。
“你不是说我太想赢吗?”
“所以你更需要我教。”陆时衍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你那个精确到克的搞法,做出来的东西只有机器能吃。酸辣粉这种东西,得用手感。醋是绕着锅边淋一圈,辣子是看着油温往里撒,粉条得用筷子挑起来尝一口才知道熟没熟。这些你那个备忘录记不了。”
苏砚慢慢把米线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陆时衍,这人说话的时候也没看她,低头在挑笋丝里的花椒,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份合同里的免责条款。
“行。”苏砚说,“但你得按我的方法来教。”
陆时衍抬头看她,挑了挑眉。
“你每教一步,我得记一次数据。”苏砚一本正经,“直到我建立足够的数据模型,找到那个‘手感’的算法。”
陆时衍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只牵动嘴角,但苏砚见过他在法庭上最锋利的笑、在发布会上的礼貌微笑、在方如海面前的无奈苦笑,都不及这个。这个笑没有目的,没有计算,没有防守。
“苏总,”陆时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你这辈子也就我能受得了。”
苏砚也笑了,跟他碰了杯:“陆律师,你这辈子也就我能治得了。”
汽锅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地碎金。云南菜馆的老板娘在后厨用方言跟丈夫吵着什么,声音大得像在打架,但转眼又传出一阵笑声。
苏砚听见那笑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短视频里的画面,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父亲站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剥蒜的样子。想起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了的、关于“家”的零碎细节。
她低下头继续吃米线,余光里陆时衍在给她倒第二杯茶。
明天的酸辣粉教程,她决定加一条新规则,第一条规则:允许失败。
第二条规则:允许不精确。
第三条规则——她停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写在手机备忘录最上面,没有注释,没有参数,只是三个字。
“他在场。”
当天夜里,苏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四十八次实验的失败总结,然后在最后一页夹了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她从某个网友的评论里抄来的——
“做饭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你的时间变成别人的味道。有人愿意吃你做的饭,就等于有人愿意接受你的时间。这笔交易,不亏。”
她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
厨房里那口锅还泡在水槽里,明天早上洗。明天,还要继续。
第四十九次实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