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孔有德预警(下)(2/2)
他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胡静水的那本账册,他翻到最后几页,拿起笔,在空白的一角写了几行字,字很小,笔划是整齐的——他写账目批注时候的那种字,不是书法,是工具:
'腊月底,长山岛进粮封仓。火器修缮完毕,库存上锁。崔婉清、承乾,明后日送上岛,名义是'岛上过年',不做解释。'
他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行字是单独拿出来写的,和前两行中间空了一格——那一格空在那里,像是一道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界线。
前两行是物资的事。
最后一行是人的事。
他把笔放回砚台旁边,合上账册,把账册推到桌角,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
走廊里光线暗,日头已经偏西了,走廊只有靠东头的一扇小窗采光,光从那头透进来,到走廊中段就弱了,再往西就全是阴影。他走在阴影里,脚步声在青石地板上发出稳定的、不急不慢的回响。
后院的门在走廊尽头,门推开来,是一片比书房亮得多的光——后院的天井大,东西两侧没有遮挡,冬天的阳光从南边斜进来,把整个后院照得明明白白的。
崔婉清在院子里,蹲着,面对着南墙根下的那一排花圃。花圃冬天里是空的,土是硬的,只剩下几根夏天留下来的干茎,戳在冻土里,像是几根细而短的旗杆。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硬土上磕了几下,磕出来一些碎块,把碎块扒开,翻出
承乾在她旁边,同样蹲着,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跟着她的节奏,在旁边的泥土里戳了戳。
'娘,你在干什么?'
'翻地。'
'翻地干什么?'
'等开春了种东西。'
'现在就翻?开春还早呢。'
'冬天翻一遍,冻土开了,开春种的时候省力。'
承乾把这个道理想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消化,然后用树枝在旁边戳了一下,大概也想来一个'翻地'。
陆晏站在后院门口,没有出声。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这母子两个蹲在花圃旁边,一大一小,背影的弧度很像——都是那种微微低着头、专注在手边事情上的弧度,都是那种肩膀松的、不防备什么的弧度。
他站了大约有三四息。
三四息之后,崔婉清不知道是听到了脚步声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翻土。
'爹爹。'承乾看到了他,从地上跳起来,跑过来,'爹爹你看,娘说翻地,开春种东西,我也在翻,但土太硬了,我戳不进去——'
'用点力。'陆晏说。
'我用力了!但还是戳不进去!'
陆晏弯腰,把他手里那根树枝接过来,在花圃边上的硬土里试了一下——确实硬,腊月的土,冻得实,树枝太细,戳进去一截就戳不动了。他把树枝还给承乾:
'换把铁铲来,院里放着的那把。'
'好!'承乾把树枝扔了,跑向墙角边上放工具的地方,'哒哒哒哒'地跑过去,蹲下去翻找。
陆晏走到崔婉清旁边,蹲下来。
'今天有时间翻地了?'他问。
'今天有时间。'她说,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铲子,在硬土上铲着,一下一下,铲出来的土是灰色的,冻透了的那种颜色,不像夏天的土是深褐色的、湿的。
陆晏看着她翻土。他没有接下去说,她也没有接下去问。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蹲着翻,一个蹲着看,看了有两三息的功夫。
'明后天,'他说,'我想带你们去长山岛住一阵。'
铲子顿了一下——不明显,就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铲。
'住多久?'她问。
'过年在岛上。年后看情况。'
她翻了两下土,没有问'是什么情况',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岛上'。她只问了一件事:
'承乾的棉衣够不够?'
'不够就带着,岛上冷,比登州冷。'
'我知道。'她停下铲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不长,一息,'那我今晚把行李收一收。'
就这样定了。
没有'为什么',没有'要不要说清楚',没有'我不想去',没有'你又要把我们挡在后面'。她接了,收行李,走。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的事,她不是不知道轻重,恰恰是因为知道轻重,才不问那些没有用的问题。
承乾找到了那把铁铲,抱着跑回来了,'哒哒哒哒'地,把铲子送到了陆晏手边:
'爹爹,你帮我戳!'
陆晏接过铲子,蹲着,在花圃边上的硬土里插了一下——铲子切进冻土,发出一声低沉的'哧',翻出来了一块冻实的土坨,土坨落在旁边,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承乾高兴得叫起来:'翻开了!翻开了!'
崔婉清在旁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子里阳光还在,照在翻开的新土上,把那块新翻出来的泥土照出了一种深暗的、湿润的颜色——不像上面的冻土那么苍白,是真正活的土,有水分、有气味,埋着什么,等着什么,等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几时会到来的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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