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四不两直(2/2)
能出什么事?出了事你担责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孙海正领着七八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跟上来,个个跑得帽子歪斜、衣襟散乱。
事出突然,孙海也来不及叫人,所幸就把乾清宫的太监都呼喊了上。
多一个人多一分保障嘛!
但是该劝的还得劝,你别管皇帝听不听,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身为皇帝近侍,出了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孙海后脖子就不禁冷飕飕的,他刚要张嘴,便被朱翊钧一个眼神打断。
孙公公,你倒是劝劝陛下!”谭纶朝孙海使了个眼色。
孙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苦着脸道:“谭尚书,您是老臣了您都劝不住,奴婢哪敢多嘴?奴婢能做的就是多带几个人跟着。
说话间,一行人已出了午门。
午门之外便是千步廊,这是宫城与皇城之间的一条长廊,东西两侧排列着六部、五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一众衙署。
东侧依次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西侧则是五军都督府、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
十几个衙门扎堆挤在这一片,朱墙碧瓦,飞檐斗拱,门前各蹲着一对石狮子,气派倒是气派,只是平日往来办差的官员书吏摩肩接踵,热闹得此时像个集市。
朱翊钧今日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件玄色团领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腰间系着玉带,乍一看像个出宫办事的宗室子弟。
尤其是身后还跟着兵部尚书和一群太监,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工部的一名主事。
这位主事姓何,刚从工部衙门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图纸,正低头盘算着如何建新学府的方子。
他无意间一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先看见了谭纶,兵部尚书的官服他认得。
再一看谭纶侧着身子走在一个人右后方,那姿态分明是随侍而非并行。
何主事的目光往左一挪,落在了那个穿玄色常服的年轻人脸上。
何主事的脑子“嗡”了一声。
图纸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都变了调:“臣……臣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何……何文奎,叩见陛下!”
这一嗓子喊出来,千步廊上来来往往的官员书吏全都僵住了。
朱翊钧脚步不停,只摆了摆手:“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何文奎跪在地上没敢动,直到那一行人走出去老远,他才颤巍巍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一块青紫。
像他这种微末小官,在北京一砖下去一大把,见个皇帝是极不容易。
他左右看看,忽然爬起身,撒腿就往千步廊东侧跑那是吏部衙门的方向。
他跑得比刚刚谭纶追皇帝时还快。
谁也不知道皇帝今天是干什么,具体去哪个衙门,他只知道赶紧跟吏部堂官说一声,提前做好准备,这样也能给天官留个好印象。
此时千步廊上顿时炸了锅,有的官员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有的赶紧整衣冠跪在道旁,有的则跟何文奎一样,转身就往各自的衙门跑。
皇帝突然出宫,这是天大的事,得赶紧通报堂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千步廊上飞传。
吏部衙门坐落在千步廊东侧最北端,紧挨着宫城,是六部之中离午门最近的一个。
这是因为吏部掌铨选,为六部之首,地位最尊,所以占了这个最便利的位置,既显尊崇,又便于就近向皇帝汇报官员事务。
何文奎一头冲进吏部大门的时候,吏部衙门里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辰。
考功清吏司的郎中陈有年正伏在案上核算各府州县报上来的考成册簿,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他的案头堆着半人高的文牍,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旁边两个主事一个在誊写,一个在核对,三个人忙得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文选清吏司的郎中崔敏之则领着几个员外郎在里间议事。
文选司掌天下文官的铨选升调,是吏部四司中最有权势的一个。
此刻崔敏之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与几个员外郎商议南直隶几个知府的缺该由谁补,说到紧要处,几个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争论什么。
验封清吏司的郎中姓李,单名一个“戴”字,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打盹。
验封司掌官员的封爵、诰敕、荫袭、封赠,平日里最是清闲,李戴便养成了午饭后小憩的习惯,此刻鼾声微起,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稽勋清吏司的郎中陆光祖倒是个勤勉的,正在翻阅各衙门报上来的官员丁忧、终养、出继的文书,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
稽勋司掌勋级、名籍、丧养,虽不如文选、考功两司权重,但事关官员的履历出身,也马虎不得。
四司之外,还有司务厅的司务两人,掌管衙门的文移收发;又有主事、员外郎若干,各司其职。
整个吏部衙门,上上下下加起来百来号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逼近。
何文奎跑进吏部大门的时候,第一个撞见的是稽勋司的陆光祖。
陆光祖正捧着一沓文书从廊下经过,被何文奎一头撞了个满怀,文书散了一地。
他刚要发作,却认出了来人,诧异道:“何主事?你不是工部的吗?跑到吏部来做什么?”
何文奎一把攥住陆光祖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通报杨大人!陛下……陛下往吏部来了!”
陆光祖手里的文书又掉了几份,他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陛下!皇帝陛下!往吏部来了!已经过了户部门口了!”
陆光祖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的文书胡乱一拢塞给旁边的书吏,然后继续往里跑。
他先冲到验封司廊下,一把推醒正在打盹的李戴。
“李郎中!别睡了!陛下要来!”
李戴迷迷糊糊睁开眼,嘴角的涎水还没擦干净:“谁?你说谁要来?”
“陛下!是皇帝陛下!”
李戴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一面整一面问:“到哪儿了?陛下到哪儿了?”
“说是已经过了户部,马上就到这了!”
李戴的脸比陆光祖还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考功司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陈郎中!陛下要来!”
算盘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