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泥妆(四)(2/2)
鲜艳的,夺目的,神圣的红色。
“不……不……”吴道玄听见自己在嘶喊,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得可怜。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父亲的骨头在石臼里碎裂,看着父亲的血肉在颜料桶里溶解,看着父亲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被自己亲手画在墙上,成为供万人膜拜的神像的一部分。
壁画上的飞天已经完全睁开了眼。三十六个飞天,三十六双金眸,此刻全都注视着他。每一双眼眸里,都映着同样的地狱景象,映着同样的尸山血海,映着同样被碾碎在颜料里的亡魂。
而最中央那个反弹琵琶的飞天,她的眼睛最亮,瞳孔深处映着的,正是父亲坠入颜料池前,最后看向天空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深深的遗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爹……”吴道玄跪倒在脚手架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感到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飞天的眼中开始流出泪。
不是水,是金色的液体,浓稠得像融化的金水,又像是凝固的阳光。金泪顺着壁画流下,所到之处,颜料开始剥落——不是普通的剥落,是那种有生命的、主动的褪去。一层一层,露出
最后,露出墙基深处,那些混在建筑材料里的、尚未完全腐烂的骨骸。
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着磷光。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有些已经粉碎,但能从骨头的形状分辨出,那是人骨,很多很多的人骨,密密麻麻,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壁画,描绘着死亡的真实。
金泪流淌着,不停歇。从第一个飞天开始,到最后一个。三十六个飞天,三十六行金泪,在壁画上纵横交错,像是金色的河流,冲刷着掩盖真相的颜料,露出底下累累的白骨。
吴道玄一直跪着,跪了整整一夜。
僧人们听见大殿里的异响,赶来查看,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看见画师跪在脚手架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石化;看见壁画流着金泪,露出墙基里的白骨;看见整面墙都在发光,那光神圣又诡异,让人不敢直视,又无法移开视线。
方丈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久久无言。最后,他合十长叹:“阿弥陀佛……原来这金碧辉煌之下,竟是白骨铺就。原来这满殿的香火,供奉的不是神佛,是冤魂。”
金泪流淌了三日三夜。
这期间,吴道玄一直跪在壁画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僧人们来劝,他不理;方丈来问,他不答;甚至有人想强行将他抬走,却发现他的身体僵硬如铁,根本抬不动。他只是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从墙基深处露出的骨骸,盯着那其中一具特别瘦小的、蜷缩着的——那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