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世妆(四)(2/2)
素手怔了怔,想起那日确实有个年轻妇人敲门,说是刚嫁过来,想做双鞋,针断了,来借针。她给了,那妇人道了谢便走了。那是个很腼腆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眉眼弯弯的,像是会笑。
“有。”她嘶声说。
“李氏回家后,当夜暴毙。”文吏合上卷宗,目光锐利,“死状与你所画妆容相似——唇色乌青,面色紫红。村里人指证你修炼邪术,害人性命。你可认罪?”
素手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诡异得让人心头一凛。她抬起头,看着文吏,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我认。我害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李家媳妇……不过是最新的一个。”
文吏皱了皱眉:“你承认了?”
“承认。”素手点头,笑容越发诡异,“我不仅害了她,还害过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她们的血,被我混进胭脂里,卖给那些贵妇人,涂在脸上,炫耀美貌。你说,我是不是罪该万死?”
文吏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素手瘫坐在稻草上,望着栅栏外那点微弱的灯火,心中一片平静。
终于,终于有人信了。
信她是个妖妇,信她害人性命,信她……罪该万死。
这样就好。
行刑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
据说这是京兆尹的意思——上元节处决妖邪,以正风气,以儆效尤。消息传开,长安城议论纷纷,都说今年灯会要添一景了:妖妇伏法,大快人心。
行刑前一夜,牢房里来了位访客。
是胭脂娘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襦裙,发间簪着玉兰,提着一只食盒,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进牢房。狱卒退出去,牢门虚掩,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你来了。”素手靠在墙角,声音平静。
胭脂娘子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酒。她斟了一杯,递过去:“最后一程,总要吃些好的。”
素手接过酒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灯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值得吗?”胭脂娘子轻声问。
“什么值得不值得。”素手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我这样的人,早该死了。能死在刑场上,让万人唾骂,让后世警醒,总好过悄无声息地烂在哪个角落里。”
“可你要的不是死。”胭脂娘子凝视着她的眼睛,“是惩罚。但惩罚你的不该是容貌,是记忆——那些被你害死的女子的记忆,那些你永远无法洗清的罪孽的记忆。”
素手的手一颤,酒液洒出些许。
“你以为变丑就能赎罪?”胭脂娘子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她们临死前想的不是恨你,是‘来生也要做妆娘,但要做好妆娘’。她们到死都在羡慕你的手艺,你的才华,你的……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泪水从素手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酒杯里,漾开圈圈涟漪。
“她们……不恨我?”
“恨。”胭脂娘子点头,“但恨里,还有别的。那个被你取血后高烧死去的婢女,死前拉着你的手说:‘姑娘,你的手真巧,画的妆真好看。’那个埋在乱葬岗的无名女子,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我也想学调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