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山谷(2/2)
林尽染从缝隙里爬出来,站直身体,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石子。
谷地在这里变宽了,两侧的岩壁往后退去,留出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上散落着几间用木板和干草搭起来的棚屋。
有的屋顶已经塌了,椽子像断裂的肋骨一样戳向天空。
有的还勉强立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棚屋之间,三三两两的村民坐在地上或靠在岩壁上。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棉袄,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地面。
一个妇人坐在一间棚屋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的布料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
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一动不动,好像她抱得根本不是个活物。
三个人穿过这片棚屋区,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那些空洞的目光只是睁着看向远方。
山谷尽头,山头上蹲着一间稍大些的木屋,比那些棚屋都要完整。
屋顶的木板还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林尽染绕到屋子后方,后墙和岩壁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沟渠。
沟渠里积着半槽雨水。
水面飘着枯叶和一只泡得发胀的布鞋。
沟渠尽头,墙根处有一个被掏开的破洞,边缘的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撞开了。
茬口参差不齐,刚好能容一个人缩着肩膀钻进去。
屋里有人声,很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等到门板合上,才从破洞里钻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张发黑的草席,席子上留着人躺过的凹痕。
凹痕边缘,草席的编织纹路被压得扁平发亮。
屋子的另一侧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结着一层干透的粥渍。
粥渍边缘,一只苍蝇趴在那里。
翅膀微微张开,已经死了很久,干瘪的身体粘在碗底。
林尽染从屋里出来,继续沿着山谷往前。
一间木屋的门没有上锁,门板虚掩着,她伸手推开。
屋里比刚才那间更小,只容得下一张木桌和一把歪斜的竹椅。
竹椅旁边,泥地上丢着一张纸片,被踩过很多次,纸面上印着鞋底的花纹和干涸的泥浆。
她弯腰把纸片捡起来,纸是同样的毛边纸,边缘被踩得碎裂,但字迹还看得清:
我称陈德为男妓,他使我们遭受虫害。
我称陈德卑鄙,他使我们遭到诅咒。
我称陈德背信弃义,他使我们遭到玷污。
我称陈德为欺骗者,他使我们流血。
我称陈德为溃疡,他使我们灭绝。
我称——
暴君必将死。
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深深划破了纸面。
“这看起来不像是是方宇写的。”
林尽染说。
“看来他们不仅审判外面的人,也审判自己人。”
江暮云说完,耸了耸肩。
他们都需要一个罪人。
方宇需要病人来证明灵魂需要净化。
诅咒陈德的人需要陈德来证明灾祸需要归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