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武承嗣复位宰相(1/1)
无人问津,这种感觉比任何斥骂都更让武承嗣难受。他是大周的魏王,是女皇的亲侄子,是武周王朝最有分量的继承人之一。他的姑母是皇帝,大周的江山姓武,他生来就应该是站在权力最高处的人。但三年前那场败仗,把他从最高处一把拽了下来,摔得头破血流。而踩着他的肩膀重新站上去的人,是陈子昂,是狄仁杰。一个姓陈,一个姓狄,都是外姓人。外姓人踩着他魏王的血爬上了他本该站的位置,一个封了九镇军务,一个进了梁县侯,在朝堂上比他风光,在姑母面前比他得脸,在天下人心中比他更像大周的栋梁。
武承嗣不甘心。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证明自己、重新夺回本该属于他一切的机会。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来了。刘思礼案爆发,来俊臣被重新启用,朝中那些与外姓功臣有关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牵连进去。这正是他魏王翻身的最佳时机。灭了契丹之后,他和梁王武三思都复位宰相了。论功行赏,武则天没有亏待武家人,过程不重要,代价不重要,灭了契丹和新罗就行。
但武承嗣的野心,不只是宰相,洛阳路人皆知,他想当太子,继承武家江山。把手指间最后一小撮鱼食捻碎了,慢慢撒进鱼缸。鱼群再次翻腾起来,比刚才抢得更凶,有几条大的甚至跃出了水面,尾巴拍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他看着那些拼命争食的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来人。”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鱼食碎屑,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暖阁门口垂着的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幕僚无声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此人叫周兴嗣,是武承嗣帐下最得力也最沉默的心腹幕僚,跟了他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王府书吏一路做到了总管级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尖——他注意到了主人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平时武承嗣喂鱼的时候总是很放松,会哼几句小曲,偶尔还会跟鱼说话。但今天他喂鱼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捏碎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拈起鱼食、捻碎、撒落的节奏里带着一股无声的狠劲。
“备轿。去大理寺狱。”武承嗣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王要去看看来俊臣。”
周兴嗣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他很清楚,魏王殿下和来俊臣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交情。三年前来俊臣从同州回来当洛阳令,查抄豪门、追缴贪腐的时候,顺手查过魏王府一个管田庄的执事——那人仗着魏王的权势在河内县强买民田,被来俊臣派人打了板子、追回了田产、还罚了双倍的银钱。魏王当时气得摔了一整套青瓷茶具,骂来俊臣是“忘恩负义的狗”,还专门进宫找姑母告了一状。如今他主动去看来俊臣,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因为来俊臣还有用。他手里握着刘思礼案的审讯记录——那份记录里,一定还有没来得及被销毁的东西。一些足以牵连到狄仁杰和陈子昂的东西。
轿子在雪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大理寺狱门口停下。武承嗣下了轿,披上一件黑色狐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大理寺狱的狱丞认出了他,慌忙跪下行礼,战战兢兢地引着他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进了关押重犯的最深处。甬道里阴冷潮湿,两壁的青砖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芒在幽深的甬道中摇曳不定,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俊臣的牢房在最里面,铁门紧闭,门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洞,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武承嗣站在铁门外,抬手示意狱丞打开门。铁门吱嘎一声推开,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来俊臣正在审案子。
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来俊臣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披着狐裘的身影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跪下行礼,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用一种沙哑但依然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魏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殿下可带了酒来?”
武承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轻蔑,有审视,也有一丝被压得很好的忌惮。他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周兴嗣把食盒放在地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羊肉馅的蒸饼。酒香在阴冷的牢房里弥漫开来,和霉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
“来俊臣,你替本王做一件事。”武承嗣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他走到来俊臣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在刘思礼的审讯记录里,加几个名字进去。”来俊臣端起酒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放在鼻端闻了闻,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武承嗣,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狄仁杰。”武承嗣说出了第一个名字。来俊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晃了晃,但没有洒出来。
“陈子昂。”武承嗣说出了第二个名字。来俊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似乎在等着听下文。
“还有那个姚崇——他如今是狄仁杰的人了。还有李楷固,那个契丹降将。还有张九节。还有阳玄基。”武承嗣一口气说完,目光死死地盯着来俊臣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和刘思礼案有牵连。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编什么供词,把他们都扯进来。”
来俊臣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片,似乎在细细品味酱汁的味道。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殿下,狄仁杰和陈子昂,一个是幽州大都督,一个是天策将军、总节制九镇军务。这两个人的名字,不是随便加的。没有铁证,陛下不会信。搞不好我们会惹祸上身。”
“你怕了?”武承嗣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