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君不知（三十六）（2/2）

“子固兄！”郭秀才扑到牢门前，手在那一大串钥匙里翻找着，翻了两把没找到，把整串钥匙都咬在嘴里，用手一把一把地试。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跑得太急了，心跳太快了，连带着手也跟着抖。

“次耕兄，你怎么——”

李信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郭秀才，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外面怎么了？”

郭秀才找到了钥匙，插进去，一拧，锁开了，他把锁拽下来扔在地上，拉开牢门，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看着李信。

“张胖子打进城了，城外的张胖子，上千号人，城门从里面开的，有人在城里接应。”

李信愣了一下，张胖子，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苏京就是靠这个名字栽了他一个通匪的罪名，把他从秀才变成了死囚，把他的家抄了，把他的妻子逼死了，把他的儿子流放了。

“苏京呢？”李信问。

郭秀才喘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恨，不是快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恶心又带着解脱的害怕。

“跑了，跑到城门口被张胖子的人截住了。”

他停了一下：“张胖子把他煮了。”

“煮了？”

“大锅开水，活活煮死的，张胖子说他最恨的就是苏京这种狗官，苏京死了以后，张胖子的人满城抄家，专找那些士绅、地主、米店老板，赵老板被吊在城门上，王世仁跑了，但家被烧了，张胖子说这是——穷人翻身了……”

李信站在牢门口，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像有一锅水在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也看不清。

苏京死了。

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笑着说他“读书读傻了”的人，那个拿着伪造的信给他安上通匪罪名的人，那个在他面前把老头和小孩打得半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被一锅开水活活煮了。

他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会拍手称快，会说一句报应不爽，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胸口那个地方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丢什么进去都没有回响。

郭秀才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子固兄，快走吧，张胖子的人正在清算城里的地主，你是李信，你的名字他们听说过，你是施过粥的，你是被苏京害的，也许……也许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你不能留在这儿，他们认不认识你，认不认得你这张脸，谁说得准？到时候一刀砍下来，说什么都晚了。”

李信低头看了看自己，囚衣，光脚，满身的稻草屑和干了的血迹，他这副样子，走出去，是个人就知道他是从牢里跑出来的。

“我还能去哪儿？”他问。

郭秀才没有回答，他从牢门上取下一盏灯笼，塞进李信手里，自己又拎起一盏，转过身，往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去哪儿都行。”郭秀才说，“先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