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党争（八）（2/2）

他合上卷宗，抬头看向王敬之：“王主事方才说查到了些东西，可否细说？”

王敬之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后说道：

“先说这第三桩，我去审过林森，那哨官身上还有伤，据他口供，兵部派来的核验官到了之后，先是在营中走了一圈，问了几个士兵，然后去看柳博安的遗体，柳把总的尸身被寻回来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有腰间一块铜牌还能辨认，铜牌上刻着柳博安的姓名和职衔，按理说，凭着铜牌便能确认身份，可那核验官看了之后，非但没有半点哀戚之色，反而拍着手笑了起来，说——”

王敬之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刺耳：“他说‘果然是高楼醉酒，自焚而死’。”

郭海瑞握着茶缸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来看着王敬之，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高楼醉酒自焚而死？”

“是。”

王敬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但咬字很重：“柳博安战死阵前，尸体被火烧过，这是战场上也颇为常见，可那核验官看都不看铜牌，直接便说人家是喝醉了酒从高楼上掉下来烧死的，林森和一众京营士兵当时就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冲上去就打了那核验官一顿，后来那核验官回到兵部，怀恨在心，便在核验报告上写了柳博安‘投敌’或者‘失踪’，把战死的功劳一笔勾销，反倒给他扣了顶通敌的帽子。”

郭海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缸沿上缓缓转了一圈，他没有急着评价，只是问：“那核验官叫什么名字，你可查到了？”

王敬之道：“兵部武选司的一个主事，叫张允中，我去兵部问过，武选司的人说他那几日确实被派去京营核验战况，回来后写了报告，后来那份报告被兵部侍郎批了‘存疑’二字，便归档了，我本想找张允中本人对质，但我去兵部那天他告了病假，后来再去，就说他已经调去太仆寺了。”

郭海瑞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和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然后道：“第二桩呢？”

王敬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继续道：“第二桩我查得最费劲，兵部用公函中途调兵这件事，李邦华在奏疏里说得明明白白，有京营那边的公文底档为证。我调了那份公函来看，落款是兵部职方司，用的印是真的，日期是京营出发后第三日，内容是‘着即分兵三百，赴真定府听候调遣’，真定府那边我也去文问了，那边的回复是当时并没有紧急军务需要增兵，是职方司某位主事口头传达的上峰指令，说京畿一带恐有流寇渗入，先行布防，可那批兵调过去之后，在真定闲驻了半个多月，什么也没干，直到京营战败的消息传来，才又被调回原处，三百人就这么白白拆走了，若是那三百人还在，以五百对一千六，哪怕赢不了，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柳博安也不一定会死。”

郭海瑞听到这里，停下了转茶缸的手。他沉吟道：“职方司调兵，可有兵部尚书的签押？还是只用了司里的印？”

王敬之摇了摇头：“我查了，只有职方司的印，没有杨尚书的签押，按说调兵三百这种规模的调度，不至于要惊动尚书，职方司郎中自己便能做主，可事后杨尚书那边说不知情，职方司郎中又推说是‘临时机宜’，后来那个郎中便被调去了南京，再没消息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院子里枣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郭海瑞将王敬之方才说的两条线索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第一条呢？滑县县令邓必杰，你查到了什么？”

王敬之顿了顿，缓缓道：“我去户部调了滑县去年上报的仓储底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滑县常平仓存粮八百石，社仓存粮二百石，合计一千石，按一人一月食粮半石计算，一千人两个月便是一千石，户部的账上，滑县的存粮确实够一千人用度两个月，兵部据此作出判断，从数据上看挑不出毛病，可京营的人到了滑县之后，县令邓必杰却说仓里空了，拿不出来，我当时想，或许是秋粮还没入库，春荒时节存粮支用过了头，可再支用过头也不可能把一千石都用完了，我又派人去滑县调查情况，他们却没有调查出什么，我把这些情况都写进了卷宗里。”

郭海瑞听到这里，将手中的茶缸放下，缓缓站起身，朝王敬之郑重地拱了拱手：“王主事，多谢你，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王敬之站起身，回了一礼，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说道：“郭主事，这案子牵扯的人，上上下下，恐怕比你我想的都要多。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