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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夫妻本该共担风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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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远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橚拿起银剪,先在灯火上烤过,又用烈酒擦拭一遍,才轻轻托起徐妙云的左臂。

“我要剪袖子。”

徐妙云点头。

“痛不痛?”

“这会儿还好。”

朱橚的指尖停了停。

他分明只是问剪衣痛不痛。

可听见她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还好”,胸口那股闷着的火,反倒更深了些。

银剪沿着裂开的衣料慢慢剪下。

箭锋在她左臂外侧划开一道寸余长的口子,边缘翻卷,血已经半凝,伤不算深,却也绝不算轻。

若不及时清创缝合,污血浸久,伤口极易红肿溃烂,甚至引发高热。

朱橚看着那道伤口,许久没有说话。

徐妙云另一只手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她太熟了。

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笑起来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促狭,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他先拿来垫一觉。

可此刻不一样。

他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便越像暴风雨来前那片被压到喘不过气的云层。

徐妙云忽然轻声道:“殿下,能不能不用那个硝酸银?”

朱橚抬眼看她。

徐妙云用目光示意那只小瓷瓶,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些。

“我听殿下从前说过,这东西沾久了,皮肤上会留下洗不掉的暗痕。”

“这要是留下一大块黑斑,将来穿短袖夏衫,岂不是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俏皮。

“到时候殿下若嫌弃了小女子,我怎么办呢?”

朱橚看着她。

那点刻意捏出来的轻快,没能把他眼底的寒意化开半分。

“不行。”

他拔开瓷瓶木塞,语声极淡,却无转圜余地。

“伤口感染不是小事。”

“黑斑总会随着日子淡去。”

“就算真的淡不去……”

他抬眸看她,声音低了些。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王妃。”

徐妙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明明是想逗他放松些。

到头来,反倒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软了半边。

可朱橚仍旧没有笑意。

他用镊子夹着浸过药液的纱布,一点一点清洗伤口。

药液触到皮肉时,徐妙云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朱橚却看见了。

他低声道:“疼便咬这个。”

徐妙云本想说不用。

可朱橚已经取了一方干净布巾,折了几折,送到她唇边。

“别忍着,麻药的副作用大,只能先委屈你了。”

后面缝合时,他果真没有再多说一句。

银针穿过皮肉,羊肠线一针一针收紧。

徐妙云额角沁出细汗,终于咬住了那方布巾。

她咬得很轻,布料却仍在齿间一点点皱紧。

朱橚双手始终稳着,一手持针,一手压住伤口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他只低头盯着那道伤,像是要把她受过的每一分疼,都记进心里。

四针之后,伤口终于合拢。

第五针收尾,朱橚打了结,剪去余线,又覆上干净纱布,细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

徐妙云看着他垂眸收拾针线,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些玩笑与宽慰,都劝不住他了。

她不再试图替他消解这场怒火,也不再拿自己的伤轻描淡写地哄他息怒。

她知道,有些时候的朱橚,谁也拉不回来。

他平日里可以为了她一句话让步,可以在洗脸、穿衣、用饭这些小事上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可一旦真下了决心,便像赤勒川里那杆被他亲手砍断的帅旗。

倒下去以前,绝不回头。

“殿下。”

徐妙云放下手,声音重新清明起来。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偏偏让你去定远历练吗?”

朱橚微微一顿。

徐妙云没有等他答,便继续说道:“因为定远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因失血略有些白,眼神却极亮。

“当初父皇在濠州,看见那些红巾军大帅们在城内骄奢淫逸,争权夺利,便知道那不是成事之基。”

“于是父皇带着二十四员骁将南下,要另开一片局面。”

“而平凉侯费聚,在淮西二十四将之中,功勋最特殊。”

朱橚静静听着。

徐妙云继续道:“那时父皇手下不过二十四人,是费聚主动请命,在张家堡的驴牌寨替父皇招揽了起家的三千民兵。”

“父皇依靠这三千人,第一次真正独自指挥作战,夜袭横涧山,一战大捷,又收服了定远豪强缪大亨的两万人马。”

“后来父皇才得以在定远站稳脚跟,招兵买马,期间延揽了文人李善长,还有冯国用、冯国胜两兄弟,为攻取滁州积蓄力量。”

她语声微顿。

“所以定远的平凉侯与缪家,对大明有从龙之功。”

“只是这两家,后来却成了两个极端。”

“缪大亨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能得民心。”

“而平凉侯费聚……”

徐妙云眼中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仗着这份功勋,早年坐镇平凉时便沉溺酒色,荒废军政,专以杀戮为事。民怨沸腾,军中怨声载道,可他依旧能靠着昔日的功勋,混到了如今平凉侯的爵位。”

“更可耻的是,他霸占民女,纵容义子、庄头、家奴在地方横行,视百姓妻女如田亩牛马。”

她同为女子,说到此处,声音里的寒意比先前更重。

“梅守成那桩案子,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半截鱼骨。梅河鱼课、造纸坊、工契、贡鱼,只怕每一项往下挖,都是血。”

朱橚看着她,沉声道:“你是说,父皇让我来定远,不只是历练。”

“自然不只是。”

徐妙云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父皇表面上说,不许殿下插手淮西勋贵之事,可他又偏偏让殿下去定远。”

“定远是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朝廷要办淮西勋贵,便绕不开这二人。”

“而平凉侯费聚,恰好是一个极好的切口。”

朱橚的眼神动了一下。

徐妙云轻声道:“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可他老人家也摸不准,这些钦差能不能办妥这个案子。”

“因此,父皇便把殿下派到了定远。此非闲笔,而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余地。”

屋中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朱橚终于开口:“妙云,我本来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我原想着……让你只看见田埂、炊烟,还有我答应给你搭的那架秋千。”

徐妙云看着他,轻笑道:“进入淮地以前,殿下便总想替我挡住勋贵的这些阴影。”

朱橚没有否认。

徐妙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温柔而分明。

“殿下想给我一处与世无争的田园小院,我很欢喜。”

“可若院墙外有人磨刀,我也该知道刀从哪里来。”

朱橚抬眸。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里相撞。

良久,朱橚低声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将那点温度拢在掌心。

“往后这院墙外的刀光,我不再瞒你。”

徐妙云看着他,唇角终于弯了一点。

“那妾身便替殿下听风辨刃。”

朱橚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手背。

“我来挡刀,风声留给你听。”

徐妙云眼底的光柔了下来。

“好。”

“那妾身便听着。”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殿下去挡便是。”

这句话落下,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院外风声骤紧,驿门前人马俱寂,夜色深处已有刀兵将至。

他们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墙外挡刀,一个人在墙内等候。

而是并肩听风,共赴这一夜的刀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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