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她是公主,却比野草还怕被人忘了(2/2)
而外祖母,更不是寻常的深闺妇人。
她年轻时便随外祖父驻守边关,弓马娴熟,箭法精绝,曾在敌军夜袭时披甲上阵,亲自带着一队娘子军守住了一处缺口,等到援军到来。边关将士们背地里都叫她铁娘子,说她比男人还硬三分。
到了这个岁数,二老只想着交出兵符,回乡去守着几亩薄田,隔三差五去皇陵上看一看女儿的坟,烧几炷香,说几句话,便知足了。
那封信送到刘令仪手里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抄《女诫》,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把信看了三遍,又让素问点了灯,把信纸凑到火上细细地烤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什么暗语,才把纸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的夹缝里。
外祖母的笔迹她认得。那字写得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凌厉,与她平日的做派一般无二。
刘令仪看着那些字,眼前便浮现出外祖母的模样,她脊背挺得笔直,耳垂上戴着一对母亲留下的翡翠坠子,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可那双手搁在膝上,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厚茧,一看便知是使惯了兵器的手。
她很想提笔回一个字:好。
你们走吧,交了兵符回老家去,守着母妃的皇陵安守晚年,比在这吃人的宫里好一千倍一万倍。
可她的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因为她无法想象,若二老交出兵符离去,便如老虎拔了牙,猎鹰剪了翅,她便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她拒绝了。刘政也是。
中秋夜宴上,外祖父和外祖母被特许入宫。老人家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外祖母走在外祖父身侧,虽穿了命妇的朝服,可那步伐稳健、目光沉毅,一看便知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人。一双虎目扫过去,满座文武无不低头避让。外祖母坐在他身旁,鬓发如雪,满目慈祥,望着刘令仪和刘政的眼神里全是疼爱和不舍。
宴席散后,二老拉着兄妹二人的手,低声问:令仪、政儿,外祖母和外祖父想交出兵符回老家去,带着你们守着你们母妃的皇陵过完这辈子,你们觉得可好?若你们肯,我们便用这一世的军功,去给你们换一道平安的旨意。
“在宫里失去母亲的孩子就像一棵野草……我怕失去你们。”
刘令仪低着头,看着外祖母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看了很久。
她不能将母亲真正的死因告诉他们。物伤其类,其鸣也悲。若二老知道女儿是被这宫墙吞了的,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闹个天翻地覆。那样一来,便什么都完了。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外祖母,宫里挺好的。祖母和外祖父年纪大了,路上颠簸,身子骨受不住。还是留在京里罢,我和哥哥也好时常去看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
外祖父沉默了。外祖母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深极沉,像是要把她心底的东西都看穿似的。可老人家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那手粗糙而温热,虎口处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