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城隍叩首(1/2)
庆云坊城隍庙坐落在宁波府城东南,始建于洪武年间,虽不算宏伟,却因地处市井要冲,香火一直不错。今日因戒严之故,庙中格外冷清,只有几个老香客在正殿焚香祷告。
我按约定时间来到庙前,装作普通香客的模样,买了三柱线香,缓步走进庙门。
正殿里光线昏暗,城隍爷塑像高坐神台,两旁判官鬼卒面目狰狞。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我点燃线香,插进香炉,正要躬身行礼,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偏殿的帘幕微微一动。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偏殿传来:“沈大人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城隍爷面前,说不得几句真话。”
我心中微凛,撩开帘幕走进偏殿。这里比正殿更加昏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神龛前摇曳。一个身穿灰色布衣、头戴方巾的老者背对着我,正对着墙上悬挂的《阴司审判图》出神。他身形微胖,与王晨光颇有几分相似,但穿着打扮与市舶司那位绯袍大员判若两人。
“王大人好雅兴,选在此地相见。”我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正是乔装打扮的王晨光。他脸上没有敷粉,眼角皱纹深刻,嘴唇因紧张而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暗夜中的老枭。
“沈大人胆子也不小,单刀赴会。”王晨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过既然来了,想必是听懂了向文远的暗号。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信你一个失了势的前锦衣卫?”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神龛旁的蒲团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王晨光略一迟疑,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动作间显露出多年养尊处优的体态。
“王某不是信沈某人,”我缓缓开口,“而是信大势。北京那位贵人既然派李景明来‘料理后事’,就是打定主意要让王大人永远闭嘴。浙江按察使司、宁波府衙、乃至可能的水师,现在都在找您。您躲在暗处,能躲几日?三日?五日?”
王晨光冷笑一声:“本官在宁波经营八年,若真想藏,别说三五日,三五个月也未必能被找到。”
“然后呢?”我直视他的眼睛,“走海路出逃?昨夜葡萄牙商船上的埋伏,王大人应该听说了吧?李景明连那条路都堵死了。走陆路?各府州县关隘都已收到海捕文书——当然,明面上说是追捕倭寇奸细。您现在的处境,比我这个‘失了势的前锦衣卫’如何?”
烟气缭绕,王晨光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在指间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已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李景明代表的灭口之危,一边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前锦衣卫”抛出的救命稻草。老官僚的谨慎让他难以决断。
是时候加一把火了。
我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大人可还记得,四日前深夜,码头西侧那座存放缆绳的旧仓房?”
王晨光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我继续道:“那夜丑时三刻,仓房里有三人密谈。一人是李景明李大人,一人是隆昌船运的二掌柜,还有一人……声音尖细,称李景明为‘李大人’,自己却口口声声说着‘刘大人最忌的,便是隐患’。”
念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十八颗沉香木珠滚落四处。王晨光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恐。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发颤,“那夜……那夜你在?!”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抛出信息:“那位‘刘大人’,想必就是李景明在北京的靠山,也是决定要‘清理’您的人吧?李景明说,按原计划执行,不得有误——这原计划,可是要让您‘彻底变成死人’?”
王晨光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回惨白。他双手撑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肩膀垮了下来。良久,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沈大人……沈大人果然手段通天。连刘大人都查到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既然沈大人已经查到这一步,王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错,刘大人就是李景明的上线,也是……我这八年来真正效命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可沈大人既然知道刘大人,就该明白,与他对抗是何等凶险。他是当今圣上潜邸旧臣,靖难时有从龙之功,如今官居正三品,掌着京营一部兵权。你……你拿什么和他斗?”
原来如此。正三品京营将领,靖难功臣——难怪能遥控浙江按察使,能让市舶司成为私产。这个分量,确实够重。
但我不能露怯。
“正三品又如何?”我冷笑一声,“王大人,您可知圣驾为何此时南巡?”
王晨光一怔。
“除了祭孝陵、抚江南,更要查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建文余孽螭龙;第二,南北漕运、海贸贪墨。刘大人若只是贪墨,或许还能在圣上面前求个恩典。可他若是与螭龙有染,若是私通倭寇、擅开海禁、私铸钱币——”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些罪状加起来,莫说正三品,就是正一品国公,圣上也容不得他!”
王晨光浑身剧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沈大人,我跟你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不,只剩一个条件了。”
“请讲。”
“我的罪,我自己清楚。”王晨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贪墨、通倭、私开海禁……哪一条都够砍十次头。我不求活命,只求一件事——”
他忽然跪直身体,对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沈大人,保全我的家人!”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老母年逾七十,妻子跟了我二十三年,还有一双儿女,儿子十六,女儿十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沈大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心中震动。这个贪了八年的老官僚,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绝望的父爱与夫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