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妖殊途(2/2)
不想青涯满面悲怆,苦笑一声道:“喜不喜欢,怨不怨恨,事到如今已不重要了。那日她自知逃不过天劫,施法令我昏睡一整晚,醒来后我瞧见被雷劈的焦黑的梁柱地板,脑袋里便出现了一个被劈的焦黑,还对着我一脸痴笑的小妖怪。她一如八年前藏于我袖中时那么小,我用手掌轻轻托她起来,听见她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好疼,可我那样瞧着,却不知给如何缓解她的痛苦。她黑成一块炭,好像用手指轻轻一碰,就变成飞灰散了灭了。她那样丑,丑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祝青问:“你是不是,心里要恨透我了?”
青涯淡淡道:“你说的对,我恨透你了。只是,我更恨自己。”
我恨自己曾与江临月结为夫妻,恨她那么爱我,可我却终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她爱我那样爱过她。我恨自己抱着妻子还未冷却的尸体时,从心里不知哪个地方,竟跳出一个满身粉色的可恶的小妖怪。
我始终记得,新婚那晚,我和我的妻子醉倒在路旁的老树下,她安安静静的躺在我怀中,可夜风却把我吹醒,让我听见那个粉色小妖怪同老树妖的对话。我从未见过她,可她竟藏在我袖中已经那么长的时日。她竟然说:“我要藏在他袖中,时时陪着他,日日守着他,等他的妻子走了,我便成为他的妻子,爱他一生,护他一世。”我闭眼听着,耳边有细微风声,树叶晃动声,似在做梦,却知道这不是梦,我不敢睁开眼睛,亦不敢有一点动作,我怕吓到她。那么小小的一个小人儿,爬上我的肩膀,衣襟,鼻梁,头顶,小小的泪珠滚在我的脸上,我内心竟感觉前所未有的欢喜。
往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努力感受袖中轻微的晃动,想象着那个小妖怪是坐着,还是站在,亦或躺着睡觉,它会不会想探出头来瞧一瞧太阳,看一看蓝天。夜里熄了灯,我便悄悄睁开一点眼睛,等她慢吞吞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爬出来,爬到我胸口上,同往常一样小心翼翼的替我拉一拉被角,捋一捋鬓发。
我曾将路旁摘的一个桃子放于袖中,她大概是不敢吃,半晌那桃子完好无损的滚了出来,咕噜一声,上面湿漉漉的,细看,竟粘上了口水。
我心里觉得有趣,想着她什么时候会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让我好好的瞧一瞧呢。
最终她出来了,在我妻子死的那日。
她叉着腰,理直气壮的说她吸干了临月最后一缕魂儿,要代替她,继续爱我。
她竟以这样的方式,让我成为一个背叛者。她以为我背叛了短命的发妻,便会理所当然的同她在一起。
话本子里讲的没错,妖怪总有很多方法来迷惑人,偷走人的心,她们离经叛道而罔顾人命,一切皆以自身意愿行事。
于是,我再没像之前欢喜一个朝夕相处又从未谋面的小人那样的欢喜她。我故意不理她,冷落她,起初怕她生气将我吞了,可一月过去,一年过去,三年过去,她成了“花前”酒馆的老板娘,生活如同人间最平凡的女子,柴米油盐,朝起暮歇。且一如既往的喜欢着我。
这样,我便不知道这辈子,该欢喜她,还是该怨恨她,亦或是长此以往的如陌路人一般对待她。
光阴寂寞,我收养了两个孤儿,一名阿诚,一名阿布,他们素日也喜欢读些民间的鬼怪故事。一次,读到一个人爱上了一个妖,结果却是做妖的魂飞魄散,为人的肝肠寸断。他们捧着皱巴巴的书抹着眼泪对我说,公子,人妖殊途啊。
你瞧,我同花阳最后果真也殊途了。这时倒觉内心甚慰,不枉我八年来苦苦忍着心里的思念和悸动,望着对面窗内晃进晃出的人影,再多瞧一眼都不敢瞧。
祝青走的干脆,却也没忘了花阳的嘱托,他将念冬变成一块石头,放于当日化形的白玉桥下,也算有始有终,待他们离开,石头自会再变成人,到那时江湖不见,即使对他再多怨恨也不能找到人烟罕至的浮玉山上寻仇来。
石头安静的躺在溪水旁,阳光照的暖融融,安逸模样十分惬意。溪边桃花树还在,春末花谢了一地,浪花卷着几朵卷到绿草间,依旧灼灼耀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