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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笔 反正没什么人看,隨便写些东西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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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维持著行走的姿势,静止。老人抬起的脚停在半空。女人推动婴儿车的手僵硬如石雕。孩子悬在空中,笑容固定。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

向他看来。

嘴在动。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读唇语:

“你——”

“——在——”

“——看——”

“——谁”

镜子。

他还在镜子前。

手没有受伤。

身后是客厅。沙发是——顏色不重要。她在沙发上。第三个人在窗前。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动。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对话还在继续。

“……所以我认为,”第三个人的声音,“我们需要重新考虑出售的事。”

“我同意。”她点头。

他张了张嘴。

“你刚才好像走神了。”她看向他,眼神关切。关切得很完美。精確到眉毛的角度,嘴角的弧度,声音的频率。“做噩梦了吗”

“没有。”他说。声音乾涩。

“你站在镜子前很久了。”第三个人点燃一支烟。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烟雾上升。烟雾在空气中形成图案。一只手。烟雾的手。指向他。又指向她。又指向第三个人自己。然后散了。

“我刚才,”他清了清喉咙,感到句子像碎玻璃在喉咙里滚动,“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些……”

“一些什么”她探身向前。

“一些……我不確定。”

“你从来都不確定。”第三个人吐出一口烟,笑了。笑声很轻。笑声黏在墙壁上。笑声会在夜里发芽。

窗外。老人走过。提著箱子。他看见了这一幕。他曾经看见过这一幕。他將来会看见这一幕。他会一直看见这一幕。

他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老人抬起头。

模糊的脸。

只有黑洞洞的嘴。

黑洞在说:出——来——

玻璃反射出他的脸。他自己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在融化。像蜡遇到火。变成別人的嘴。別人的鼻子。別人的眼睛。和老人的脸一模一样。和街上的任何一张脸一模一样。和她的脸一模一样。和第三个人的脸一模一样。

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

屋子爱他。

屋子是空的。

屋子是满的。

屋子在他的头骨里。

他的头骨在屋子里。

“你再喝点什么吗”她举起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液体。清澈。不是水。从来就不是水。

“好。”他接过杯子。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痕跡。痕跡像字。字在移动。组成句子:

“你正在阅读这个故事。故事也在阅读你。抬头看。我在你身后。”

他猛地转身。

身后是墙壁。墙壁在呼吸。墙壁在看他。

墙壁上面有字。新出现的。字跡是湿的。是谁用指尖写的——

“你的房间准备好了。”

灯光熄灭。

只有一条线。在黑暗里延伸。是楼梯的扶手。是走廊的踢脚线。是镜子的边框。是书页的边缘。是眼瞼合拢前最后一道光。

他说。

或者她说。

或者它说:

“我要讲一个故事的形状。”

声音从墙壁里传出。从地板下传出。从天花板上传出。从他自己的嘴里传出。他的嘴在动。她在说。他在说。他们在说。一个人在说。

“故事的形状是房子。”

黑暗里浮现出轮廓。门。窗。屋顶。烟囱。

“房子里的形状是房间。”

轮廓细化。一个个格子。

“房间里的形状是人。”

人形。模糊。很多。

“人的形状是恐惧。”

人形开始扭曲。拉长。压扁。分裂。

“恐惧的形状是你。”

所有人形都转向同一个方向。都看著他。都穿过黑暗。都穿过虚构的边界。都穿过这一页。看著正在阅读的。你的。眼睛。

“你的形状是——”

灯亮了。

她在沙发上看手机。第三个人在窗边。杯子在桌上。液体平静。无色无味。没有痕跡。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她头也不抬。

“没什么。只是……”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沾上了什么。看手指。手指上有墨水。蓝黑色。他舔了舔。是苦的。是涩的。是某种从未尝过的味道。味道在舌尖上展开。展开成记忆。记忆不是他的。是一个死在这栋屋子里的人的。那个人也站在这里。也揉眼睛。也尝到了这个味道。也听见了这个声音——

“你醒著吗”

他醒著吗

他还在屋子里。

屋子在他醒著的每一个瞬间。

窗外,老人再次走过。女人再次走过。孩子再次走过。

一遍。一遍。一遍。

他们走同样的路线。做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他们是录好的影像。是屋子放映给自己看的电影。屋子无聊了。屋子需要观眾。屋子让他当观眾。让他以为自己是真实的。

“你太紧张了。”第三个人掐灭烟。菸灰缸里满满的菸蒂。可刚才只有一个菸蒂。不对,第三个人只抽了一根。不对,第三个人抽了很多根。不对,第三个人在这里坐了多少年

“你在这里,”他说,每个字都在牙齿间犹豫,“在这里多久了”

“我从来没离开过。”第三个人微笑。

“她呢”

“她也是。”

“我以前问过吗”

“问过。三千七百二十二次。这是第三千七百二十三次。但每次你都觉得是第一次。这是屋子最温柔的地方。它让你忘记。忘记你困在这里。忘记你死了。忘记你正在被消化。每一次循环都像是全新的噩梦。永无止境。直到你变成——”

“变成什么”

第三个人凑近他的耳朵。气息冰冷:

“变成下一块墙砖。”

墙壁在呼吸。

现在他听懂了。呼吸声里有一个微弱的心跳。是她的。也是他的。也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墙里面有人。地板下有人。家具里有人。屋子不是建成的。是长出来的。用人餵养大的。每个房间都是一个胃。每条走廊都是食道。窗户是眼睛。门是嘴。

他冲向门。这次有门。门开著。走廊。楼梯。大门。都开著。外面。街道。阳光。行人。真实。他跨出门槛。

一脚踩空。

坠落。

不是向下坠落。是向四面八方。他碎掉了。像镜子被打碎。每一个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自己。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里。有的碎片落在他五岁生日那天。有的碎片落在他第一次接吻的夜晚。有的碎片落在此时此地。最大的碎片落在一间屋子里,正在一面镜子前,嘴唇翕动,说:

“你刚才好像走神了。做噩梦了吗”

碎片说:“没有。”

碎片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些……”

碎片说:“我再喝点什么吗”

碎片说:——

循环。

街道。屋子。客厅。镜子。她。第三个人。对话。窗户。脚步声。敲门声。杯子。烟雾。墙上的字。坠落。循环。

直到某一页。

你翻到这里。

这一页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在中间,很小:

“他们在屋子里面等你。不要抬头。”

你抬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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