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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就想少翻两页帐,结果把老朱又气著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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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宝成声音都哑了:“他左手断了两指,三年前就转去外头洒扫了,做不了细活。”

“可帐上他这细活干得挺稳。”陆长安把那两笔灯芯数点给眾人看,“一个断了两指的人,压芯领料都没断过。东宫这旧帐是真不挑人,死的能上夜岗,调走的能补灯,断指的还能压芯。照这路数,再翻两页,牛头马面都该给东宫领工了。”

蒋瓛垂著眼,肩膀却极轻地绷了一下。

朱元璋冷冷扫了陆长安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陆长安头也不抬:“父皇恕罪。我一看烂帐就容易嘴欠。这东西比摺子还招人火大。”

他说到这里,把几本簿子往御案前一合。

“成了。”

侧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下那几本旧簿上。

陆长安站在灯下,脸上还是那副嫌麻烦的样子,出口的话却一字比一字凉。

“昨夜那几本帐先咬出来的是一夜双差,活口装死。今晚这本旧领灯簿往旧年一掀,掀出来的是三年鬼工与空差。”

“有的差名年年掛著,人却早不该还在。有的工一直领著,现场却根本不见活。有的灯物有领无落,有的差口有名无身,有的补记就是替不存在的人续命。”

“这已经不是一两笔偷漏。这是旧帐这些年一直在纸上养鬼。鬼工、空差、空名,全在替那条路续气。”

灯火白得发冷。

昨夜那种紧,是刀锋贴肉。

今夜这几本旧簿翻出来的凉,是尸气顺著纸缝往外冒。

朱元璋盯著那几本簿子,半晌才开口:“记。”

朱標提笔。

“东角门外旧领灯簿、夜岗差簿、修造簿、领料簿互顶,掀出三年鬼工与空差。凡已亡、已调、已废而仍掛旧口者,单列。凡领用有数而落验无著者,单列。凡补记续签、照旧代口者,单列。”

他写得很稳。

写完后,目光落在那本旧领灯簿上,眼底那层冷意又深了一分。

昨夜那场血,伤的是眼前。

今夜这几本帐掀开的,是旧年。

东宫最伤人的地方,到这时才真露出骨头。有人多年拿旧帐当壳,拿空差当皮,拿鬼工当骨,在纸上替那条旧路一点点续命。

常宝成跪在地上,脸上那层老资格撑出来的稳气终於裂了。

他盯著冯寿、张禄、刘安德那几个名字,眼里全是疼。

这些名字他都熟。

熟得能记住谁走路慢,谁冬天爱把手缩进袖子里,谁说话前总爱先清一下嗓子。也正因为熟,他才更明白眼前这几本旧簿有多狠。

东宫这些年,一直有一群根本不该继续活在帐上的人,替夜路领灯、领差、领口子。

他伺候了一辈子东宫,到这会儿才真疼到骨头里。

疼的不是丟了几盏灯。

疼的是原来东宫这些旧脸面,早就被人拿去养刀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声音沉得发冷:“跪著看。看清楚你守了些什么东西。”

常宝成额头一下磕到地上:“老奴该死。”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帐已经把脸抽出来了,谁也兜不住。

按理说,三年鬼工与空差这一锤,已经够重。再往下翻,很容易把后头该烧的火提前烧出来。陆长安原本都想收手了,等明夜再接著往下抠。

可他眼角一扫,手又停住了。

不对。

真正麻烦的东西,往往就躲在那种人人看了都懒得再看一眼的边角里。

他又把领料簿拽了回来。

朱元璋盯著他:“你还翻什么。”

“本来想收工。”陆长安把那几页併到灯下,“可这簿子不肯让人收。它自己还往外冒东西。”

几页並开,问题顿时显了。

三年里,凡是那些鬼工、空差名下的补灯、换芯、添油,边角几乎都压著一个极小的记號。像经手人顺手勾了一笔,又像旧手路里留给自己人的暗门。单看一页不显,三年並起来,就稳得有些过头。

更脏的是,领料簿上总会多出一点杂耗。

数不大,夹在灯油、棉线、旧罩修补里,极不起眼。

陆长安盯著那几笔杂耗,眉心一点点压紧。

“我是真服了。”他低低骂了一句,“就想少翻两页帐,结果这帮东西连半刻都不肯让人少熬。正经活没见多干,偷名、偷差、偷口子的门道倒是一层套一层,养得比谁都肥。”

朱元璋冷笑:“你这是跟朕叫苦。”

“叫苦归叫苦,东西还得看。”陆长安把那几页往前一推,“父皇您瞧,这几笔不像单纯的灯料杂耗。三年里这些鬼工、空差一掛上,边上就总多这一口。记法稳,数目碎,藏得浅,偏偏老跟灯芯挨著。”

陈福终於抬了抬眼。

朱標也看了过去。

陆长安继续道:“昨夜旧灯芯里那股冷香味,先前只当是旧手法残出来的味。现在再看,这几笔杂耗像是在替某样更细的东西续口。鬼工和空差只是壳,壳里怕还装著別的。”

侧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轻轻一炸。

朱元璋把领料簿拖到面前,一页一页看过去,脸色越看越沉。

“陈福。”

“奴婢在。”

“別库底档里,近三年凡沾灯芯、压料、杂耗、旧作坊领出单的,全给朕抬来。”

“是。”

“蒋瓛。”

“臣在。”

“东宫、別库、旧作坊,今夜全封。谁敢动一页旧料单,一只手换一只手。”

“臣遵旨。”

蒋瓛转身便走,步子快得带风。

陆长安靠著桌边,肩膀刚松下一点,朱元璋的目光已经压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火,也有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你不是嚷著要少翻两页帐么。”朱元璋盯著他,“朕看这东宫的旧帐,专挑你手里开口。”

陆长安眼皮一抬,嘆气嘆得十分真心:“我也想装没看见。可它都冒到灯下了,再往回装瞎,回头倒霉的还得是我。”

朱元璋被这句气得眉心狠狠一跳。

这混帐东西,嘴上一口一个嫌累嫌烦,偏偏每回真让他翻,他总能从最脏的地方掀出东西来。像个一天到晚嚷著要躺的混帐义子,拎起来就气人,撒开手又真不行。越用越来火,越来火越得把人按在手边。

朱標抬眼看了陆长安一眼,又把视线落回那几页杂耗上,声音依旧稳:“若这几笔当真连著灯芯,那下一步翻的,就不只是旧差口了。”

“嗯。”陆长安点了点头,“鬼工和空差,是帐壳。真把这些壳养活的,怕是另一只手。”

朱元璋五指压住那本旧领灯簿,声音低得发狠:“那就把那只手给朕翻出来。”

陆长安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犯困:“父皇这话说得轻巧。我今夜已经替您从帐上翻出三年死人差了,回头真翻到奉天,您总得记我一点苦劳。”

朱元璋盯著他,冷声道:“你先把活干完,朕再算你这张嘴。”

陆长安长长嘆了一口气:“得。又白熬一夜。”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混帐样,火意更重,偏偏没把人轰开。

因为这会儿,东宫里最会从烂帐缝里闻死人味的,正是他。

朱標提笔,把“三年鬼工与空差”那一行案口压在新页正中,笔锋极稳。

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帐已经不只定昨夜。

帐开始掀旧年了。

而旧年帐里这些活了三年的鬼,背后还拴著一根更细的线。线头已经露出来了,下一步要翻的,就不只是旧差口。

灯下静得发冷。

旧灯封著,新灯立著,门痕钉著,簿册摊著,活口压著。

所有人都明白。

今夜从纸上翻出来的,已经不是活人。

是活了三年的帐鬼。

帐鬼后头那股压进灯芯里的冷香味,也要顺著旧簿,一路往奉天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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