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而复生(1/2)
张捕头被带到府衙正堂时,已是深夜。
堂中灯火通明,他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直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畏缩。
韩守正坐在旁听的位置上,脸色铁青。
瑜安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跪着的人。
“张铁柱,”瑜安开口,声音凌厉,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堂,“你可知罪?”
张捕头抬起头,目光坦然。
“知罪。”
“何罪?”
“杀人、分尸、抛尸。”他的声音平静,“三条罪,我都认。”
堂中一时寂静。
那几个跟着张铁柱干了十几年的差役站在堂外,脸色惨白,面面相觑,有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守正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张铁柱!”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在长安府当了十几年捕头,本官待你不薄,你……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张铁柱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青砖地面。
“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属下有罪,但属下不后悔。”
齐昭站在瑜安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铁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又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他预想已久的终点。
“死者是谁?”瑜安问。
张铁柱沉默了片刻。
“我妻子。”他开口,声音很低。
堂中却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跟随张铁柱多年的老差役忍不住从堂外冲进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张头儿,你……你说什么?嫂子?嫂子不是三年前就……就走了吗?”
张铁柱没有说话。
另一个差役也跟进来,脸色煞白:“张头儿,当年嫂子的葬礼,我们都参加了,都亲眼看见的,棺材都埋进土里了……”
张铁柱依旧没有说话。
齐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微表情。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齐昭心头电光火石一闪。
“张捕头,”她走到张捕头身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人可闻,“你妻子,是不是活死人?”
张铁柱抬起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盯着齐昭,像是要把她看穿,眼里各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坦然。
张铁柱盯着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下头。
“她确实……”他顿了顿,突然放大声音,“确实是活死人。”
韩守正愣住了:“什么叫活死人?张铁柱,你在说什么胡话?”
张铁柱没有理他。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
“三年前,她生了一场重病。”
“大夫说,是痨病,治不好了。”
“我不信,我卖了家里的地,卖了祖传的房子,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请遍了长安城的大夫,吃了无数的药。”
“但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他的声音在颤抖。
“后来,她死了。”
“大夫说,她死了。我也亲眼看见了,她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没了脉搏。”
“我把她埋了,就在城外的坟地里,立了碑,烧了纸,按照规矩办了丧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三天后,她回来了。”
“她推开家门,站在我面前,穿着入殓时的那身衣裳,脸色青白,浑身冰冷,但……她还活着。”
“或者说,她还‘活’着。”
张铁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没有脉搏,没有体温,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会老,不会死。”
“但她还记得我,还记得我们的家,还记得我们以前的事。”
“她只是……不再是个活人了。”
堂中一片死寂。
瑜安的目光沉了下来。
齐昭站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这三年,”瑜安开口,“她一直和你住在一起?”
“是。”张铁柱点头,“我对外说她死了,把她的户籍注销了,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人见过她。”
“她不能见人。”他的声音涩得厉害,“她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人了。”
“皮肤发青发灰,眼窝深陷,指甲变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那个样子。”
“我也不想。”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三年,”张铁柱的声音低沉,“她活得很痛苦。”
“她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和任何人说话。”
“她每天就坐在家里,看着窗外,从天亮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天亮。”
“她跟我说,她想去死。”
“但她死不了。”
“她试过,上吊、割腕、服毒、跳井,什么都试过,但她死不了。”
张铁柱的眼眶泛红。
“她求我,求我帮她。”
“她说,她不想这样活着了,她想解脱。”
“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答应了。”
齐昭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你杀了她?”瑜安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张铁柱点头,“我用刀割断了她的喉咙,她血流了很久,但就是不停,也不断气。”
“我又砍下了她的头,她才终于不动了。”
堂中有人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张铁柱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我把她的尸体切成了碎块,用麻袋装着,趁着夜色,沿着元宵节游行的路线,一件件抛了出去。”
“为什么沿着那条路线?”瑜安追问。
张铁柱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生前最喜欢看元宵节的游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年元宵,她都会拉着我去看,从街头看到街尾,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说,那些花车好漂亮,那些灯笼好漂亮,那些烟火好漂亮。”
“她说,她希望每年都能去看。”
“但后来,她病了,就再也没去看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既然她不能再去看游行了,那我就让游行来看她。”
“我把她的碎块散落在游行路线上,每一处都是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城门口,是我们每年元宵出发的地方。”
“城南的水井边,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城东的垃圾场,以前是个集市,她最喜欢去那里买糖葫芦。”
“城北的河沟,以前是一条小河,她小时候常在那里洗衣服。”
“城西的荒地,以前是一片花田,她最喜欢那里的花。”
“城中的老宅,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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