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荒原藏锋(2/2)
“我……我叫辛禾。”
她喉咙干得厉害,先咽了口热水,才继续说下去。
“原是共工部支脉的人。三年前部里内斗,我这一支输了,被卖去运渠,后头又转到了断脉营。
”
共工部逃奴。
黄辰记下这个身份,没接话,示意她往下说。
辛禾用指甲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勉强画出个地形轮廓。
“这一带黑水分三股。
明面上的那股去裂山祭渠,暗里的往北拐,穿过一片冻沼,再往前,有个黑水驿站,叫寒魄渡。”
她说到这里,眼里掠过一丝惧色。
“那地方不算城,也不算寨。外头看着像几座烂木棚,底下却有水牢和冰窖。
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玄天宗余脉、北边海妖、黑水巫贩,都有人在那儿碰头。
”
黄辰问:“北溟来使,你见过?”
“远远见过两回。
”
辛禾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常住,每隔些天才来一次。
披黑白鱼纹氅,船头挂骨灯。来时,寒魄渡会提前清场,只留收货的人。
”
“收什么?”
“魂灰,祭器,还有……装过血脉引子的骨匣。
”
黄辰眼神冷了几分。
辛禾看见他脸色,身子绷得更紧,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偷听来的。
那帮人说,玄天宗祖山那边坏了,断脉营也乱了,近几批货都往寒魄渡压,说要等北溟的人一并带走。”
石缝里几名苦役听得脸色发白。
“魂灰也收?”岚骨忍不住开口,“死人烧成灰,他们也要?
”
辛禾扯了扯嘴角,那笑难看得像哭。
“要。
北边一些祭法,骨要骨,灰要灰,连拘来的生魂都分三六九等。最值钱的,是宗门修士和有巫脉底子的活人。
剩下的,人命算不得什么。”
黄辰盯着她在地上划出的水路图,沉默了片刻。
寒魄渡。
黑水驿站。
北溟来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一条已经跑熟了的线。断脉营只是这条线上的一段。
“多久来一次?”他问。
辛禾摇头。
“不准。
有时三五日,有时七八日。近些日子该快了。
断脉营那边祭渠催得急,货也压得多。”
黄辰刚要再问,旁边一个包着胳膊的苦役忽然哆哆嗦嗦地撑起身。
“恩公……我,我这有个东西。”
黄辰看过去。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摸索着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半掌大的骨牌。
骨牌通体发白,冷得发青,边角断了一半,上面刻着一道弯月似的海兽纹,纹路细密,像鱼,又像某种长着骨鳍的怪物。
黄辰眸子一凝。
这东西,他有印象。
是冰骨令牌。
他手里本就有一块,如今这半块拿出来,纹路和气机都近似,却多了道新刻的水纹暗记,显然不是普通通行牌。
“哪来的?
”
那苦役脸色发白,急忙道:“前天……不,是前两天,营里往北边装箱,我被逼着抬东西。有个穿黑甲的锁渠军士被石钩砸断腿,我去拖尸时,从他腰上摸下来的。
原想换口吃的,后头一直没敢拿出来。”
黄辰接过骨牌,入手冰冷刺骨。
骨牌背面还有半行残字。
——魄渡。
前头那个字断了,后两个还在。
寒魄渡。
线索算是钉死了。
黄辰把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与自己储物中的那块冰骨令牌对照了下,气机隐隐能合,说明同出一处,只是用途不同。
一块像是外层通行,一块像是收货或接引凭证。
石缝里众人都看着他,没人敢出声。
黄辰收起骨牌,忽然起身。
“还能动的,跟我来。
”
他带着岚骨、辛禾和两个腿脚还算利索的苦役,出了石缝,沿着旁边碎岩往下走了数十丈。这里地势比先前更低,风却被两侧坍塌石壁挡了不少。
燥,能容下几十人。
黄辰站在高处看了看,直接拍板。
“换地方。”
“这里离水线近,能取水。
外面有塌层挡视线,搜的人不贴近看,瞧不出来。入口做三道假痕,踩乱脚印,再留两条撤路。
”
岚骨问:“撤路怎么留?”
“东边上坡那条,只许女人和伤重的走。
西边裂缝窄,留给腿脚快的。真有人摸过来,不要全往一个口子挤。
”
他说着,捡起石头,在地上飞快画图。
“这里,堆空锅和碎布,做成有人匆忙弃营的样子。
这里挖浅沟,雪一化,水能顺着排出去,不会把洞口泡软。这里埋两捆干草和半罐净水,谁散了,就照这三处找。
”
辛禾蹲在旁边看着,神情有些发愣。
这些法子不玄。
甚至土得厉害。
可偏偏都管活命。
黄辰没管她怎么想,带人直接干活。导流沟挖得不深,只到小腿一半,够把渗水引开。
风障又搭了两层,外层破布裹骨杆,内层垫碎皮甲。岩窟深处分了睡处、伤处和烧水处,连污秽都单独留了个角落,免得脏气在洞里闷着生病。
活干到后头,原本麻木的人都被拖得出了汗。
岚骨脸上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喘得厉害,眼睛却亮了点。
“这样……真能多活几天?”
黄辰把最后一块挡风石推正,随口回了一句。
“照做,活得久些。”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寒原上没日头,只有一层乌青色的冷光压着地面。远处裂谷还在冒黑雾,像一条没咽气的伤口。
众人搬进废裂谷岩窟后,黄辰把路线又讲了一遍。
讲得极细。
哪块石头像兽头,哪条裂缝拐弯后有冻沼,哪堆黑色矮松不能碰,底下藏着虚坑。他甚至让岚骨和辛禾各复述一遍,确认他们都记住了。
那妇人抱着个昏睡的小孩,低声问:“恩公,你……不留下?”
黄辰抬手,扯了扯从锁渠军士身上扒下来的残甲。
甲片破了两处,沾着黑血和泥,穿在身上正好把人衬得更像个跑运输的杂兵。他又把黑风兜罩在外面,只露出半张轮廓冷硬的脸。
“我出去一趟。”
妇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救了我们这么多人,若……若回不来——”
“闭嘴。
”黄辰打断她。
那妇人一颤,立刻不敢说了。
黄辰把一袋辟谷丹和半罐煮净的水放到岩窟角落,又留了几块妖兽干肉。
“按我说的分。
三人一组轮换守口,夜里不许全睡死。看见黑水倒灌,先跑高处。
听见三短一长的石击声,是自己人。别的声音,都当是催命。
”
岚骨攥紧拳头:“我守第一轮。”
“行。
”
黄辰又看向辛禾:“寒魄渡的水路图,再给我画一遍。”
辛禾蹲下,用石尖在地上重新描出弯曲水线和几个岔口。
黄辰记住方位,抬脚把图抹平。
夜色更深了。
风从裂谷那头灌过废岩,呜呜地钻,像许多嗓子破掉的人在暗处一齐喘气。黄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岩窟外侧的黑暗。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忽然传来岚骨压得极低的声音。
“大人!
”
黄辰回头。
岚骨愣了下,像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喊,耳朵都红了,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
“你……你拿着。”
他跑过来,把一截削尖的骨哨塞进黄辰手里。
“洞里翻出来的。吹一下,声音不大,近处能听见。
”
黄辰低头看了眼。
骨哨粗糙得很,边缘还没磨平,像是哪个苦役闲时偷偷削的玩意儿。
“嗯。”
他收进袖里。
岚骨站在原地,冻得肩膀发颤,也没退回去。
黄辰没再停,沿着辛禾指出的那条黑水水脉,贴地掠了出去。
残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铿响,又被风声吞没。
前方荒原发黑,地面裂口纵横,几缕寒雾从水脉上方慢慢浮起来,贴着脚边游。
远处一片低矮木影伏在夜色里,隐隐有骨灯似的幽火,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