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伏杀(1/2)
寒雾裹着黄辰往下沉。
脚底还没沾地,耳边先响起一阵空洞水鸣,像有人隔着千百层石壁,用锈烂铜钵一下下敲着河面。黑风兜贴在背后猎猎收拢,他在半空一扭身,五指扣住一块外凸岩角,身形一荡,卸去下坠余势,轻飘飘落进断沟最底部的浅水里。
水只没过脚踝。
冷意却顺着靴底直往骨头里钻,像细针,一路扎到膝上。
黄辰低头看了一眼,水色发乌,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灰白油膜,踩下去没有水花,只有黏腻的“啵”声,像踩烂了什么腐肉气泡。
前方是一条倾斜向内的石道。
石道半淹在黑水中,两侧石壁高得看不见顶,壁面布满旧时代的裂痕和凿痕。有些痕迹像刀砍,有些像巨斧横扫,还有几处深坑边缘融化发卷,像是被什么高温神通硬生生烧出来的。
空气里混着铁锈、盐腥和陈年尸臭,吸一口,嗓子眼都发苦。
黄辰没有立刻前冲。
他先抬手掐诀,烬息敛脉法缓缓运转,胸口起伏一点点压平,气血收束到近乎死寂,连体表巫纹的暗金流光都隐了下去。随后,他摸了摸袖中北海蜃宫碎印。
碎印比刚才更热。
热意不烈,却稳,像有根细线从印中探出去,直指古道深处。
黄辰顺着那点共鸣抬眼,眸子微眯,踩着黑水,一步步往里走。
越往深处,越安静。
到后来,连水滴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靴底摩擦石面的细响。石道拐过一道塌陷石拱,前面忽然横出三具尸体,歪七扭八堵在路中间,像被人随手扔在这里。
黄辰停下。
第一具尸体披着暗蓝鳞甲,肩甲上刻着盘水蛇纹,明显是共工部主脉的斥候。
喉咙被割开,伤口却没多少血,皮肉边缘发灰发卷,像被毒雾灼过。
第二具穿着半残道袍,胸前有玄天宗外山制式云纹,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符。
那张脸泡得发胀,眼珠凸出,额头却多出一个极细的小孔,像被什么针一样的东西贯穿了识海。
第三具最惨。
半边身子都被拖烂了,骨头在黑水里露出来,肋骨间缠着几缕半透明的水草似的东西,细看却不是草,而是一条条发丝般的黑线,在尸体上缓缓蠕动。
黄辰蹲下身,玄阴阵旗未出,只以两指捻起一缕黑线。
那玩意一碰到他指尖,就猛地绷直,像活蛇一样朝皮肤里钻。
黄辰眼皮都没抬,指尖脉火一吐。
“嗤。”
黑线立刻蜷成一团灰,落进水里,冒起一股难闻白烟。
“不是寻常水煞。”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目光转向四周。
墙角有拖行痕迹,水里还留着凌乱脚印,一拨往里,一拨往外,外逃的那拨走到这里就断了,像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远处的石壁上,刻着半截被砍裂的古字。
狱。
再往下,字痕被什么重物拍碎了。
黄辰伸手摸了摸石壁。冰冷。
粗糙。掌心贴上去时,壁后竟隐约传来极淡的闷响,像有人在极远处,用锁链拖着什么沉重东西。
他刚要继续前探,前方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黄辰。
”
声音不高,带着股湿冷的滑意,像蛇尾从石缝里慢慢蹭过去。
“你比我想得来得还快。
”
黄辰没接话。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前方一截断桥。
桥那头雾气缓缓聚拢,先是衣角,再是手指,再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来人个子高瘦,穿一袭灰白水纹长袍,袍角不沾水,脸上罩着半张青壳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唇色淡得发青。
最怪的是他的影子。
石道两侧明明没有光,他脚下却映出三道重叠虚影,像三个人贴在一起走路。
虺雾客。
黄辰认出了那股气机。
上一章只隔着混乱气浪和碎阵余波遥遥捕捉过一瞬,这次却是正面撞上。对方站在断桥那端,整个人像从潮湿迷雾里长出来,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腥甜。
“你把路口留给我,不怕我真摸到蜃藏水府?”
黄辰开口,声音平平。
虺雾客笑了笑,半张脸在雾里若隐若现。
“怕?
”
“我更怕你死在外头,死得太早,许多东西就问不出来了。”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几具尸体。
“共工那群废物要拦,玄天宗那几条丧家犬也要拦。偏偏都拦不住。
你说怪不怪,你这么一条血气冲天的人命路子,走到哪,哪就乱。”
黄辰扫了他一眼。
“你废话不少。”
虺雾客也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
“你还不知道吧,赵无极也盯上这条古道了。那条老狗顺着一缕飞剑残息,已经摸到主脉外圈。
你和他,谁先到蜃藏水府,谁先死。区别只在于是死在我手里,还是死在他手里。
”
说到“赵无极”三个字时,他语气里竟也带了点嫌恶,像提起什么难缠又肮脏的东西。
黄辰眸子微沉。
赵无极这个名字,他早不陌生。自烈火岭到猎天飞舟,再到玄天宗祖山,那老东西像条甩不掉的恶犬,追着因果和气息一路咬到现在。
若虺雾客没撒谎,水狱古道这一趟,绝不只是蜃宫的局。
念头转过时,断桥下的黑水忽然翻了。
不是浪。
像有什么巨大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
黄辰脚下一点,身形瞬退三丈。下一瞬,断桥两侧石壁轰然亮起一圈圈暗蓝旧纹,残破阵线像被人强行唤醒,沿着壁面疯狂蔓延,水面“砰”地炸开,十几只惨白手臂从黑水里一齐探了出来。
手臂后面,是人。
又不像人。
那些东西浑身泡得肿胀发裂,皮肉间嵌着锈链和铜钉,眼窝里灌满黑水,嘴巴张开时,里面不是舌头,而是一团团蠕动的水藻般阴影。它们一爬出水,古道气温骤降,连石壁都凝起一层黏滑水霜。
水牢凶灵。
数量不止十几只。
黑水尽头、断桥底下、两侧缝隙,全都开始往外爬。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像一群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恶鬼,终于闻到了活人血气。
虺雾客站在桥那头,袖袍轻摆,像个看戏的。
“黄辰,蜃宫不爱硬拼。
”
“借刀杀人才省力。”
最后一个字落下,最前面那只凶灵已经扑到黄辰面前。
它半边头盖骨碎着,嘴里黑水狂喷,双爪直取喉咙。黄辰不退反进,一拳轰出,拳锋裹着凝练气血,直接砸爆那东西胸口。
“砰!”
凶灵上半身炸开。
可炸开的不是血肉,是一大团阴寒水气。那水气像活的一样,顺着黄辰手臂就往上缠,皮肤表面立刻传来灼冷交杂的刺痛感。
黄辰低喝一声,脉火战域骤然张开。
赤金色的火纹自脚下铺出,方圆数丈内黑水被硬生生逼退,古道里那股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拘魂阴气被压得“嗡嗡”乱震。
离得近的三只凶灵被战域一烤,身上锈链同时发红,发出凄厉尖啸。
黄辰抬手一抓,直接捏住其中一只凶灵脖颈。
入手滑腻,冰得扎骨。
那凶灵疯狂挣扎,十指乱抓,在玄黄覆甲上擦出一串火星。
黄辰根本不管,腰背一拧,硬生生把它当成一柄重锤,朝左侧石门猛砸过去。
轰!
石门被砸出大片裂纹。
第二下。
轰!
门后传来压不住的惊叫,有男有女,嘶哑又慌乱。
黄辰眼神一厉,再砸。
第三下落下,整扇石门终于崩开,碎石夹着腐水一块儿倾泻进去。
门后竟是一间被黑链分隔出来的囚槽,里头密密麻麻缩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族苦役,老的少的都有,手脚全扣着锁环,脚边还堆着几只空木槽,里面残留着发臭的祭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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