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守城之战(2/2)
何晏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城下的黑暗。流寇的火把已经退远了,星星点点的,像一群萤火虫。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他打开小破站,把刚才的视频发出去:“流寇攻城,守住了。我还活着。”发完,也没心思看评论了,他靠着城墙坐下来。城墙的砖凉得透骨,透过衣裳扎进肉里,但他不想动。
城墙上有人在收拾弩箭,有人在装三眼铳的药,有人在抬伤兵。何晏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嗡嗡响,鼻子里还是火药味。手还在抖,但已经不那么厉害了。
城墙上渐渐安静下来,流寇的火把退远了,在北边的山脚下聚成一小团,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深秋夜里那股子干冷干冷的凉意。老丁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递过来一个水壶。何晏接过来灌了一口,不是水,是酒,辣得他直咳嗽。老丁说喝一口,暖暖身子。何晏又灌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那股子冷意逼出去一些。
“少东家,头一回上战场?”老丁问。何晏点点头,打山贼那次不算,那次他只是远远看着,这次是真上战场杀了人。
老丁说俺头一回的时候,吐了。打完仗蹲在壕沟里吐了半天,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何晏没说话。他没吐,但比吐还难受。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老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您会习惯的。何晏摇摇头,说他不想习惯。老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习惯也得习惯。乱世里,不杀人就被杀。您不是为自己杀的,是为身后那些人杀的。何晏想起刘嫂,想起刘安,想起王老伯、张伯、马三儿、赵老憨。想起晒场上金黄的玉米堆,想起山坡上一排排的窑洞,想起私塾里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老丁说得对,他不是为自己杀的。
杨镇原似乎是忙完了手头的事,沿着城墙又走过来,在何晏旁边站住,没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北边山脚下那团火。站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何里长,你今年多大?”何晏说十八。杨镇原看着他,说本官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读书,以为天下的事就是一本书一本书读出来的。你十八岁,已经守过城、杀过人了。
何晏没说话。杨镇原又说,本官以前不信命,现在有点信了。你在白巷里,种玉米、炼钢、造新犁、收流民、打山贼、守县城——这些事,像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何晏愣了一下,说县尊想多了,草民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杨镇原摇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多了,走成你这样的,本官没见过。
何晏站起来,趴在垛口上往远处看。北边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兽。流寇的火把那点光,在兽的爪子里明灭不定。他忽然想起王立早那条私信——“下个月,有件事会让你真正长大。”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收流民,不是打山贼,是守城。是蹲在城墙上,浑身发抖,但没跑。是杀了人,手抖得握不住铳,但下一次还会扣扳机。
他忽然想起白巷里的夜晚。织布机咔嗒咔嗒地响,纺车嗡嗡地转,孩子们在晒场上跑,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他以前觉得那就是日子,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日子,是运气。运气不会一直在。乱世来了,谁都躲不过去。县城守住了,但流寇不会只来一次。白巷里这次没事,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转过头,看着城里。城里的房子黑漆漆的,看不见灯火,听不见人声,所有人都躲在家里,等着天亮。他们不知道今晚守城的人是谁,不知道流寇为什么退了,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他们只知道躲着,等着。何晏忽然觉得,他不能让白巷里的人这样活着。不能让他们每天晚上都关上门,吹灭灯,缩在墙角等天亮。
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话:“地是活的。”地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不能像牲口一样,等着被宰。他站起来,腿已经不抖了。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响。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脚下那点火光。那点火光还亮着,但它亮不了多久了。
杨镇原站在他旁边,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何里长,天快亮了。何晏看了看东边,天边有一线白,灰蒙蒙的,像鱼肚皮。那线白慢慢扩大,把黑变成灰,把灰变成白。城里的房子从黑暗里浮出来,屋顶、墙壁、窗户,一样一样地显形。远处的山也显出来了,不是黑黢黢的兽,是青灰色的山,山上还有树,叶子黄了。
流寇的火把灭了。他们走了,或者藏起来了,何晏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亮了。
他打开小破站,发了一条动态。不是报平安,是别的。他写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写,又删。最后只留了一句:“天亮了。”
发完他靠着城墙坐下来。砖还是凉的,但没那么硌了。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耳边还有风声,还有远处谁家的鸡叫了,还有城墙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流寇还会来,乱世还会继续,他还会拿起三眼铳,还会蹲在城墙上,还会杀人。但他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怕也没用。
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话,忽然想改一改。地是活的,人是活的,日子也是活的。但活日子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他睁开眼睛,东边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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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风起白巷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