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苏钢（二）（2/2）

何晏又问：“那要是温度太高呢？”

张伯说：“太高了也不行，铁液氧化太快，淋上去就烧干了，渗不进去。得正好，白亮就行，不能白得刺眼。”

何晏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个时辰，第四个时辰。天已经黑了。工坊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很淡。张伯从观察孔往里看了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说：“开金门。”

陆衡之把铁水包推到金门前面，双手攥着推杆，手心全是汗。张伯用铁钩钩开金门，一股热浪扑出来，何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金门里，铁水红通通的，亮得刺眼，在炉底缓缓流动，像一条被烧红的蛇。铁水上面浮着一层渣，灰黑色的，像粥皮。

张伯用铁钩把渣撇开，露出金门边上的生铁板——那是提前架在炉口预热的三块生铁板，每块一尺长、五寸宽、一寸厚，表面已经烧得发红了，边角开始发亮，像要化了一样。

“熟铁呢？”张伯问。

陆衡之把提前预热好的熟铁捆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旁边的架子上。熟铁捆是用熟铁片捆扎成的，每捆十斤，表面烧得黄白，冒着热气。张伯伸手靠近试了试温度，点了点头。

“开始淋铁。”张伯说。他用铁钳夹起一块生铁板，放在金门正上方的炉口。生铁板边缘已经熔了，铁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炉底，滋滋地响。张伯夹着生铁板，慢慢移到熟铁捆上方。

“慢一点，再慢一点。”陆衡之在旁边盯着，声音绷得紧紧的，“滴得太快了，落点太散，淋不均匀。”

张伯把手腕稳了稳，铁液的滴速慢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他凭着手感控制着速度，铁液一滴一滴地落在熟铁捆上，嗤嗤地响，白烟冒起来。每落一滴，熟铁捆表面就亮一下，像被点了一下。陆衡之在旁边数着，数到六十多下，说：“翻。”

张伯的另一把铁钳伸过去，夹住熟铁捆，翻了个面。新露出的面还是暗红色的，等着铁液淋上去。他夹着生铁板移过来，铁液又开始滴落。白烟更浓了，满屋子都是焦糊味，呛得何晏眼睛发酸。他退了一步，眯着眼看。

第一块生铁板淋到一半，忽然“嗤”的一声大响，铁液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涌了出来，一大股铁水浇在熟铁捆上，溅起的火星子飞得老高。张伯手一抖，铁钳歪了，生铁板从钳口滑脱，掉在炉子里，砸起一片火星。

“坏了。”张伯说。

陆衡之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铁钳，不知道该干什么。张伯把掉在炉子里的生铁板夹出来，已经烧化了半边，剩下半边歪歪扭扭的，像被啃过的骨头。他把铁板扔在一边，看了看熟铁捆——被铁水浇过的地方烧得发白，没浇到的地方还是暗红的，一块明一块暗，像花脸。

“这块废了。”张伯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失望。

陆衡之蹲下来看那块熟铁捆，伸手想摸，被热气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他转过头看何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