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送别(1/1)
侯秉钧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何晏,目光沉稳,像在看一块刚出炉的钢坯,掂量着它的成色和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第一笔,老夫想从你这里引进焦炭的法子。”他顿了顿,“第二笔,水力风箱和水力锻锤,老夫也想引进。”又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第三笔——苏钢法。”
他说完,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何晏脸上,不躲不闪,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
何晏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马三儿刚续的。他借着喝茶的工夫,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焦炭——可以给。白巷里的焦炭窑已经烧了大半年,技术成熟了,图纸、流程都写成了册子,给出去不心疼。水力风箱和水力锻锤——也可以给。这些东西的原理不复杂,侯家的匠人看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与其让他们自己琢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苏钢法——不行。这是他手里最核心的东西。琴弦、裁纸刀、剃刀,全靠苏钢。镗床、蒸汽机,也指着苏钢。给出去,不是不可以,但不是现在。至少等镗床造好了,等蒸汽机有了眉目,等他在阳城站稳了脚跟,再说。
他放下茶碗,迎上侯秉钧的目光。侯秉钧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炉膛里烧到最旺时的火色。何晏说:“侯老爷,焦炭的事好办。只要您能从官府拿到生产许可,我这边把窑的图纸和烧制流程都给您。”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见侯秉钧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何晏继续说,“水力风箱和水力锻锤也没问题。等元宵节后我这边不忙了,亲自带人去通义村选址建造。”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说出了那句最难开口的话:“苏钢法——晚辈这边也才刚研发成功,关系到好几种重要产品。这个……”他没有说下去,端起茶碗,低头喝茶。
屋里安静下来。李敬修端着茶碗,看看何晏,又看看侯秉钧,识趣地没说话。侯云袖坐在侯秉钧旁边,手指在琵琶的弦上轻轻搭着,也没出声。陆衡之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竹尺不晃了,搁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炉火在隔壁烧着,鼓风机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
侯秉钧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慢慢地绕着圈。他的脸色没变,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何晏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停了,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放下来。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点了点头,说老夫猜到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但比刚才慢了些,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他顿了顿,又说老夫有个备用的法子——灌钢法。你这边改良过的灌钢法,比老夫冶坊里现在用的强不少。这个,总可以吧?
何晏松了一口气。他自己都听见自己呼气的声音了,赶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过去。灌钢法,可以给。他的灌钢法也是在老法子基础上改良的,加了些焦炭,改了改炉膛的形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给出去,不影响他的核心产品。他放下茶碗,说:“行。灌钢法,元宵节后我带人去通义村,一并教给您的匠人。”侯秉钧点了点头,端起那碗凉茶,把剩下的全喝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李敬修适时开口了,说侯大哥,何公子,生意谈完了,茶都凉了,换热的来吧。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换茶”,马三儿应声进来,给每个人都续了一碗。茶是热的,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白晃晃的。
谈完正事,几个人坐着喝茶。窗外的雪下得小了,稀稀拉拉的,落在沁河里,无声无息。炉火从隔壁传过来,暖烘烘的,烘得人昏昏欲睡。李敬修靠在椅背上,聊起了他在太原的生意,说那边的世家子弟,一把折扇都恨不得镶金嵌玉,说他去年在太原开了一间铺面,专卖南边来的绸缎,生意不错。侯秉钧说起通义村的冶坊,说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他这一辈,不能丢。他说他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侯家的铁,不能砸在后人手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何晏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陆衡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的竹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尺子上,手指头微微弯着。他的眼睛往李月婵那边看,看一会儿,低下去,又抬起来。李月婵坐在她父亲旁边,手里捧着那个红木匣子,低着头,手指在匣子的边缘慢慢摸过去,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来。她的丫鬟站在后面,偷偷看了陆衡之一眼,又低下头,嘴角翘着。
何晏看见了,没说什么。他余光瞥见侯云袖也看见了。她坐在侯秉钧旁边,怀里抱着琵琶,嘴角微微翘着,看李月婵,又看陆衡之,像是在看一出好戏。何晏的目光和她碰在一起。她没躲,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她的动作很轻,月白色的衣领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何晏也点了点头。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念头——她真的不是穿越者吗?她看水力车床的时候,蹲下来捡木屑的动作,手指在木屑上捻了一下,像是在掂厚度;她听陆衡之讲锻锤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好奇,是真的懂,是真的想知道;她弹琵琶的时候,那种旁若无人的投入,指尖在钢弦上迸出来的杀伐之气;还有她刚才看李月婵和陆衡之的时候,嘴角那一点促狭的笑。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女子,不这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想多了。
聊了小半个时辰,李敬修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侯秉钧也站起来,把披风拢了拢,系好带子。何晏送他们出门。雪还在下,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花花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马车停在工坊门口,车夫已经在车辕上等着了,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李月婵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衡之身上。陆衡之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竹尺,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李月婵低下头,钻进车里。丫鬟把帘子放下来,挡住了视线。
侯云袖上车前,转过身,对着何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裙摆在雪地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何晏,说:“何公子,琴弦很好,多谢。”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何晏说:“侯小姐喜欢就好。”她点了点头,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何晏看见她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高兴。
马车走了。牛车也走了。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从工坊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雪雾里。何晏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辙印慢慢被新雪盖住。风从沁河上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过身。
陆衡之还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竹尺,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干。何晏走过去,说陆兄,回去了。陆衡之“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脸红了,把竹尺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工坊里走。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何晏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工坊里。他忽然想起侯云袖上车前那个笑,想起她看水力车床时蹲下来捡木屑的样子,想起她弹《十面埋伏》时指尖迸出的杀伐之气,想起她看李月婵和陆衡之时嘴角那一点促狭的笑。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想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穿越者。
他转身走回工坊。炉火还亮着,张伯在收拾工具,铁钳一把一把码在架子上;周伯在检查车床,用抹布擦导轨上的铁屑;陆衡之已经摊开图纸在画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肩膀微微弓着。何晏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在意念中打开小破站。
他把今天拍的视频剪了一段——侯秉钧站在苏钢炉前面,伸手感受温度,炉火映在他脸上,黝黑的皮肤泛着红光;李敬修摸着水力车床车出来的圆棍,啧啧称奇,圆棍在灯光下转,木纹一圈一圈的;侯云袖弹琵琶,钢弦的余音在工坊里回荡,她的手指在弦上飞快地轮动,快得看不清;最后是马车离开时,雪地上的辙印,两道深深的沟,慢慢被新雪填平。他配了一行字:“侯家、李家来拜年。谈了几笔生意。琴弦她们很喜欢。继续研究镗床。”
发完,他关了界面,从抽屉里翻出镗床的图纸,铺在桌上。图纸是陆衡之前几天画的,主架、镗杆、支撑点、底座,都标了尺寸。何晏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脑子里想着铁丝网的事。铁丝网……拉丝机……镗床……螺旋榨油机……一件一件来。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添了一笔。
窗外,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