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柏林的秘密专列(1/2)
新年刚过,关中平原的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黄土地吸饱了水分,踩上去有些黏脚。早春的风依然带着寒意,但街面上的树枝已经隐隐爆出了绿色的嫩芽。
柏树林早市。
这里是西安老城最热闹的集市之一。天刚亮,街道两旁就摆满了大大的摊位。有卖新鲜蔬菜的,有卖羊肉的,还有卖各种土特产和日用杂货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挤着几个早起买菜的家庭妇女。
摊主是个光头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油光锃亮的杀猪刀,案板上摆着半扇刚刚劈开的白条猪。
“老板,给我来两斤前臀尖,要肥点儿的。”一个大妈递过去几张零钱。
“好嘞,您擎好。”光头汉子手起刀,切下一块带着厚厚肥膘的猪肉,顺手用一根麻绳穿了,挂在一杆木制的老秤上。
他提起秤杆,把秤砣往外挪了挪,秤杆微微上翘。
“大妈,您看准了,高高的两斤,多给您搭了半两。”汉子笑着把肉递过去。
大妈接过肉,用手掂了掂分量,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你这秤不对吧?我掂着怎么不够两斤?顶多一斤十四两。”大妈不高兴了。
“大妈,您这可是冤枉人了。我这秤是在东街老李头那儿校过的,足斤足两的十六两老秤,童叟无欺。”光头汉子拍着胸脯保证。
“你少蒙我。前天我在供销社买了两斤糖,那分量比你这沉多了。你们这些私摊,用的都是大秤进秤出,里外吃差价。”大妈不依不饶。
旁边几个买菜的人也跟着帮腔,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集市的街口走过来一队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左臂戴着西北市政管理委员会的红袖标。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干事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后面跟着一辆装满纸箱的手推车。
“都静一静!让一条道!”干事举起喇叭大声喊道。
人群安静下来,自觉地向两边退开。
干事走到集市中央的一个石墩子上,清了清嗓子。
“宣读西北政务院、内政总署联合颁布的第一号行政令!”
干事的声音在早市上空回荡。
“自即日起。西北四省及所有管辖区域内,全面推行《标准度量衡法》!”
“废除一切十六两旧制市秤!废除一切旧制市尺、市寸!”
“所有重量计算,统一采用国际公制。一公斤等于一千克,也就是两市斤。一斤等于十两,每两五十克!”
“所有长度计算,统一采用米、厘米、毫米!”
干事放下喇叭,看着周围那些面面相觑的老百姓。
“各位乡亲。咱们大西北现在到处都在建工厂,造机器。兵工厂里用的尺寸,都是按毫米算的。粮库里装的粮食,都是按吨称的。如果老百姓买菜用十六两,工厂算账用十两,这账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干事指了指身后的手推车。
“今天市管会下来,就是来给大家换秤的。”
干事走到那个光头汉子的肉摊前。
“老板,把你的木杆秤拿出来。”
光头汉子把那杆用了多年的老秤递了过去。
干事接过木杆秤,二话不,将秤杆横在膝盖上,双手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枣木秤杆断成两截,秤砣掉在地上。
“哎!你凭啥砸我的秤!”汉子急了,瞪起眼睛。
干事没有理会他,转身从手推车的纸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铁质托盘秤,旁边还配着一整套闪着亮光的标准砝码。
“这是政务院统一配发的公制标准秤。公斤秤。”干事把盘秤放在案板上,“免费换给你的。上面有政务院质量监督局的钢印。”
干事指着那些砝码。
“最大的这个是一公斤,也就是两斤。以后卖肉,就用这个称。一斤就是十两,没有半斤八两的法了。谁要是再用十六两的老秤,或者在新秤上动手脚,市管会直接查封摊铺,吊销营业执照!”
周围的老百姓看着那台崭新的铁秤,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旧社会的度量衡极其混乱,各个县、甚至各个集市的秤都不一样,老百姓在买卖中经常吃亏。政务院这种统一度量衡做法,虽然改变了他们几十年来的习惯,但却从根本上杜绝了缺斤少两的猫腻。
市管会的干事们顺着街道,挨个摊位收缴木杆秤,换上崭新的公制铁秤和米尺。
一场关于基础数学和测量标准的底层革命,就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早市上铺开了。
这种改革,在市井中只是换了一杆秤,但在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内部,却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强制统一。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重型锻造车间。
车间内温度很高,一台台大型车床和铣床正在运转,切削金属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方子谦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蓝色工装,正趴在工作台上。他的寸头已经长长了一些。
他早已褪去了清华大学学生的青涩,融入了这个由钢铁和机油组成的集体。
工作台上放着一张复杂的蓝图,上面标注的是西北豹中型坦克的一个关键传动齿轮。
方子谦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测量一个刚刚车削出来的齿轮毛坯。
陈大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锉刀,准备进行最后的微调。
“师傅,这个内径的尺寸偏了。”方子谦看着卡尺上的刻度,眉头紧锁,“图纸上标注的内孔直径是125.00毫米,公差是正负0.02毫米。但我现在测出来的数据,只有124.65毫米。”
“差了0.35毫米?”陈大柱愣了一下,拿过方子谦手里的卡尺自己看了一眼。
“不对啊,子谦。我刚才让前面车床的老刘头下刀的时候,明明告诉他进刀三分又五厘。我干了二十年钳工,这尺寸在心里有数的。”陈大柱有些不解。
方子谦拿过一张草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几个公式。
“师傅,问题就出在这‘三分又五厘’上。”
方子谦指着草纸上的换算过程。
“老刘师傅用的是市制的老卡尺。一寸等于三十三点三三毫米。三分就是十毫米。五厘就是一点六六毫米。加起来差不多是十一毫米多一点的进刀量。”
方子谦抬起头,表情严肃。
“但是在现代精密机械图纸上,所有的尺寸都是以国际公制的毫米为绝对基准。由于市制和公制之间的换算存在无尽的数点,老刘师傅在脑子里估算的时候,四舍五入抹掉了一部分尾数。”
“这在打制锄头或者铁锹的时候,差一点无所谓。但是这是坦克的传动齿轮,是要和发动机主轴咬合的。差了零点三五毫米,轴根本插不进去。就算强行敲进去,在高速运转时也会因为偏心跳动而直接碎裂。”
陈大柱看着图纸上的数据,又看了看那个报废的齿轮毛坯,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方子谦得对。
随着兵工厂生产的武器越来越先进,对精度的要求已经从毫米级逼近了微米级。靠手感和几分几厘的经验,在面对几十个不同车间、成千上万名工人协作的流水线时,成了一个致命的隐患。
车间主任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主任的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身后跟着两名后勤兵。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儿!过来集合!”主任大声喊道。
工人们关掉机器电源,围拢过来。
主任把纸箱放在一台空着的车床上,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盒盒包装精美的量具。
“传政务院工业总署命令。”
主任环视着车间里的两百多名工人,语气严厉。
“从今天起,车间里所有的卡尺、皮尺、木折尺,全部上交。”
“所有人,领发一套全新的公制量具。包括公制游标卡尺、千分尺、百分表。”
主任拿起一把崭新的钢制游标卡尺。
“这是德国进口的机器压出来的标准尺。上面的刻度只有毫米。以后在车间里,谁要是再敢嘴里蹦出‘一寸、一分、一厘’这种词,扣当月奖金。如果因为尺寸换算错误导致零件报废,按破坏军工生产论处,直接送交法庭。”
主任把卡尺发到陈大柱手里。
“陈师傅,你是老八级,手艺没得挑。但这脑子里的规矩,得跟着政务院换一换了。”
陈大柱接过那把冰冷的公制卡尺,摸了摸上面清晰的刻度。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子谦,重重地点了点头。
“主任放心。手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咱们造的既然是新式铁王八,就得守新规矩。今天下班前,我让班里的徒弟们把图纸上的公制刻度全背熟。”
一场量具更换,在大西北的数千个车间里同时进行。
度量衡的统一,是工业化的底座。
二月十五日。深夜。
冷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雪尘。
陇海铁路西安货运编组站,七号月台。
这里平时用来装卸煤炭,远离客运站的喧嚣。但今晚,七号月台被彻底清空,周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站在暗影处,端着冲锋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宋哲武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月台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了黑暗。
一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专列,没有鸣响汽笛,只靠着机车的惯性,悄无声息地滑入七号月台。
这列火车只有五节车厢,所有的车窗都被厚厚的黑布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列车停稳。
车厢门打开,几名穿着灰色军大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身材高大挺拔,有着典型的日耳曼人特征,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他是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将军。
跟在法尔肯豪森身后的,是七八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白人。他们手里紧紧提着带有密码锁的金属公文包。
宋哲武迎上前去。
“法尔肯豪森将军。”宋哲武伸出手。
“宋总理,深夜造访,打扰了。”法尔肯豪森握住宋哲武的手,力道很大。
“您信里提到的事情,李委员长非常重视。请上车吧。”宋哲武指了指停在月台外的几辆挂着黑色窗帘的轿车。
这群人没有在西安城内停留,也没有去迎宾馆。
车队在黑夜中穿行,直接驶向了城北的工业区腹地。
半时后,车队停在了西北第一兵工厂的重型锻造车间大门外。
法尔肯豪森带着随行人员走下车。他们立刻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
“宋总理。李委员长在这个时候安排我们参观工厂?”法尔肯豪森有些疑惑。
宋哲武笑了笑。
“将军带来的这几位,都是德国工业界的顶尖专家。如果不先给各位看点真东西,接下来的谈判,我们在价格上会很吃亏。”
大门被推开。
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车间内部灯火通明。
加热炉的门敞开着,耀眼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一台重型夹钳吊车夹着一块重达八十吨的通红钢锭,稳稳地放置在水压机的砧座上。
没有蒸汽锤那种震耳欲聋的砸击声。
在低沉的液压泵轰鸣声中,水压机顶部那个重达百吨的巨大模头,无声无息地向下压去。
模头接触到通红的钢锭。在超过一万两千吨的静态压力面前,这块坚硬的特种合金钢就像一块柔软的面团,被迫向两侧延展变形。火星四溅,金属的晶格结构在恐怖的压力下被强行重塑。
法尔肯豪森身旁的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德国人,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他是德国克虏伯火炮局的高级冶金工程师,汉斯。
汉斯不顾高温,快步走上前,死死地盯着那块正在被挤压的钢锭。
“这……这不可能……”汉斯喃喃自语,转身看着宋哲武。
“这是万吨级的水压机!”
汉斯指着那块被一次成型拉长成炮管毛坯的钢锭。
“你们不仅拥有了这台设备,你们还能熟练地操作它。这种级别的压力,足以锻造出二百毫米以上口径战列舰主炮的身管!”
大西北的重工业底座,已经超越了拼装和仿制的初级阶段,触碰到了世界工业的天花板。
“各位,这只是我们兵工厂的一角。”宋哲武看着被震慑住的德国人。
“现在,我们可以去会议室,谈谈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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