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密授陕权①(2/2)
小太监退下去之后,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是有数的,外面陕西民乱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抄家的赃款调拨去赈灾的事,今天一早就已经在六部衙门炸了锅。那些人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早就骂翻了天。什么取之于贪,还之于民,在他们眼里,就是私自动用国帑,破坏财政体制,纵容专断。
可他们不敢闹大。因为朱由检昨天那一拍御案的震怒,已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他太清楚他们在怕什么了。怕的不是钱粮被调走,怕的是皇帝从此绕过他们,而直接办事。
一旦朱由检开了这个头,他们手里的权力,就成了没用的摆设。
所以朱由检今天必须得再压一压。不让报陕西的事,不是不管,而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事我已有定论,谁也不准插手。你们要是真关心陕西,就通通给我闭嘴。要是想搅局,那就试试看,谁先倒。”
他睁开眼,扫了眼滴漏。离王承恩出门,已经一个半时辰了。按脚程算这会儿该已经出了城,到了老槐坡驿站。接下来就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按着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七天之内,必定能到延绥。
他甚至能想象出孙传庭接到圣旨那一刻的样子。一个还在地方任上,默默无闻的巡抚,突然被皇帝点名破格提拔,还授了全权,给了生杀大权,还配上了真金白银的支援。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几十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次。
他知道,孙传庭会跪下,会哭,会发誓肝脑涂地。
因为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天启二年的进士,当年因为得罪魏忠贤,而被罢了官,回乡待了十年,直到崇祯即位才重新起复。这十年里,他没攀附过任何党派,也没写过一封求官的信。他不是不想做官,是不屑于钻营。
这样的人,最重恩义。只要你给他一次机会,他能为你豁出命去干。
朱由检脑补到这里,突然笑了。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跳脱的思维又转向了别处,他知道,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比如通政司那位右通政,东林的残余之一,那个姓周的,一向以清流自居。昨天下朝之后,他就偷偷摸去了礼部侍郎府上,待了半个时辰。两人谈了些什么,王承恩的人早就报上来了。
还有户部那个郎中,今天一早就递了折子,说要厘清赈灾款项的账目流向。看着是公事公办,实则是想追查那十五万两银子的去向,顺便把私自动用赃款这件事,给他朱由检坐实成罪名。
这些人,都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对陕西的态度,试探他会不会因为舆论压力,而收回成命。
可他们打错了算盘。朱由检不但不会收,还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敢动孙传庭,就是动他。”
他又提笔写下了三个名字,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太监,说:“送去东厂,盯紧这三个人,每日的行踪,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全部记档。
要是有私下串联,散布谣言的,立即拿下,不必请示。”
小太监接过纸条,低着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又静了下来。但他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表面上,他朱由检这不过是任命了一个人,送出了一道旨意。可背后,却是一场,实打实的没声儿的权力切割。
他要把陕西事务从文官系统的控制里剥出来,变成一块由皇帝直属的特区,再以此为根据地,一点点剥去文官系统的控制权。
这不是简单的用人,这是一次完全的制度上的突破。
以前,地方官做事,处处都受中央部门的掣肘。兵部管调兵,户部管钱粮,吏部管人事,刑部管司法。一道命令下去,得经过七八个衙门盖章,等走完所有流程,黄花菜都凉透了。
可现在,他给孙传庭的,是一套完整的闭环权力。自己管人,自己管钱,自己管兵,自己断案。不需要请示,不需要汇报,不需要协调。这就是现代管理学中的项目制授权。选一个能人,给足资源,明确目标,然后放手让他干,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他太知道这套模式在明末有多危险了。因为它打破了集体决策,相互制衡的官僚传统。在那些文官眼里,这就是专权,是独裁,是破坏祖制。
可他不在乎。大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再守那些狗屁规矩只会让整个民族一起陪葬。
他要的不是合规,是效率。不是稳定,是真正的救命。
他抬眼望了望宫殿外,淡红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殿檐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金光。几个小太监此刻正在院子里扫着地,他们动作很轻也很小心,几乎听不见声响。
现在整个皇宫都安安静静的。可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份安静撑不了太久。
只要孙传庭在陕西动了第一个敢囤粮的豪强,杀了第一个阻挠赈灾的县令,或是砍了第一个克扣粮款的军官,京城这边立马就得全面炸开锅。
那些道德君子一定会跳出来,说他滥杀,骂他专横,说他放任激起民变。
一定还会有人上书,要求自己召回孙传庭,彻查他的越权行为。甚至可能会有御史冒死进谏,张嘴就是什么祖宗法度不可违。
可真到了那时候,他不会再客气。他会直接把那些人的名字列出来,一道旨意全扔进诏狱,然后明明白白地宣布:“从今往后,陕西一切政务皆由总督全权处置,朝廷不得干预。谁再敢多嘴强辩,就是通匪乱政。”
他朱由检可不怕背骂名。他要的只是结果。
他要的是,李自成还在驿站里当驿卒的时候,就被饿死的饥民暴动掐灭在摇篮里。
他要的是,张献忠还在边军里混饭吃的时候,就因为没有流民基础,而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要的是,陕西这片土地,不再成为覆灭大明起义的温床。
这才是他真正的西北布局方略。不是修几条路,建几个营,而是从根本上改变权力的运行方式。让真正能干事的人有实权,让干成事的人不受约束不受罚,让真救百姓的人,不被笨拙的官僚体系给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