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仓实丰盈（2/2）

田里麦苗养护得非常好，株株青翠，垄线笔直。远处有一口砖砌的深井，正由水牛带动轮辘轳提着水流入主渠里。

“这是咱们的轮作区。”徐光启一边走，一边给朱由检介绍，“今年春种麦，夏收之后，再组织翻土堆肥，紧接着种一季豆，秋后又再播一次麦。豆的根系丰富能养地，农家粪肥也不浪费，如此轮种三年下来，不但土地使用效率更高，土质还更松软，虫害也因此少了不少。”

朱由检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自己手里搓了搓：“这个方法倒是可行，如此土地不结板，还能锁住湿气，是相当高明的生态耕作之法。”

“殿下厉害，一言中的。”徐光启点头，对皇帝的专业总结深表佩服。

“我们在研究过程中，还教农户把草木灰、牲畜粪与烂菜叶混在一起，如此堆上一个月，使其变成黑腐土，再撒进田里。一亩地用两担黑腐土，肥力就能顶上撒三遍鸡粪的地。”

不远处有几个老农，正在操作一台铁齿耙，牛拉着走，耙子来回翻土，效率比人工快了数倍不止。

徐光启见皇帝对那耙子感兴趣，连忙介绍。

“那是咱们工部改良的‘双梁曲辕耙’。”徐光启说，“犁头较原设计加宽了不少，犁把的牵引角度也改良过，这样牛拉得省力，翻地也更深。现在北方各县，都在仿制这种犁，工部也派了不少工匠下去教。”

朱由检站起身，严肃的目光环顾四周：“这里的亩产量，是多少？”

“小麦亩产三石二斗。”徐光启如实答，“去年最高一亩，收了三石六斗。”

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听见了徐光启这话，他插话说：“俺老家是顺义的，去年照着徐阁老这法子种地，俺家去年一亩地打了三石一，比前年多了整整一石半！以前全家过活，靠勒紧裤腰带，现在能存下两袋米，也全是托朝廷的福。俺合计着，准备给俺家傻儿子，娶门媳妇哩。”

朱由检转头看他：“你真信这亩产能翻倍？”

老汉咧嘴一笑：“开始俺是坚决不信的。老汉我下了一辈子的地，县里头发公文说要依法子种田，俺们听不懂。后来县令亲自下来，带着工部的人，帮着俺们打井，配肥和选种。最后秋后收上来一车车麦子，看着那个喜人呐，事实如此谁还能不信呢？现在村里人都抢着学这法子，连村里的识字班如今都坐满了人。”

朱由检听了欣慰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又走到一片坡地前，那里种的是玉米，如今秆子已有了几分粗壮，叶片宽大厚实，茎高已有半人高。

“这地原来是荒坡。”徐光启指着这片地对朱由检说，“去年开春的时候，才平整出来的，整地时底下还铺了些碎石，以用于排水净根，上面再覆土掺粪养地。按这个法子耕种，玉米预计秋收亩产可达三石以上。”

“碎石排水，再覆土种植，这般操作有些麻烦了，百姓们都愿意种吗？”

“是挺麻烦，但百姓们饿怕了，个个都争着种。”徐光启笑了，“玉米不怕旱，杆子还能用来喂牛，叶子能烧灶，棒子能磨粉、酿酒和做主食与饲料。一家种五亩，不但够吃够用，还能养殖副业卖出些许钱财来。陕西那边，玉米也是硬通货，已经有人用玉米换布和换铁锅了。”

朱由检皱眉听着，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沉静的笑意。

他走过田间，看完井，又好奇去看看渠。看完肥堆，又对农具来了兴趣，他不但问得细，还听得分外认真。

最后，朱由检站在田头，望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田野，他静静站了很久。

回宫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直到进了乾清宫西暖阁，才对随行的太监说：“传旨下去，今日所见，写成《京畿农事实录》，再配图刊印出去，发往各省督抚衙门和《强声》报房。告诉他们依据这个样板，发展地方农业。”

当晚，朱由检召徐光启入宫，召开御前会议，户部，工部和兵部尚书列席出席。

会议一开始，就有官员对朱由检提出疑虑。

“陛下，如今粮多价贱，粮食市价已跌至五钱银一石了，这样下去，恐伤农本啊。”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地对朱由检抱怨，“若长期如此，农户或将弃耕部分主粮，这于国家结构和粮食安全不利呀。”

朱由检听完，只问了户部尚书一句：“咱们的余粮有多少？”

“约八百万石。”户部尚书如实作答，“除去常平仓储备之外，尚余五百二十万石可供朝廷调用。”

“那这不就好办了嘛。”朱由检笑着说，“粮多咱们并不怕，怕的是用不好。完全可以官方计划采购嘛，平价买入，高价放粮，这样操作既不会导致谷贱伤农，又能让钱流通起来。”

说完，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殿中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指着北方几处标记对众臣道：

“朝廷在北方设百座官办牧场，集中收储天下余粮，用于喂养生猪和牛羊。北方草场广阔，气候也还算适宜，按照出栏速度一年可出栏两批。朝廷可将肉皮脂骨这类，全部收归官营市舶司来统一销售。”

说到这，他又指向南方几处地点道：

“江南、福建和广东，朝廷可建大型酒坊嘛，专收百姓陈粮和红薯来酿酒。酒成之后，一部分可内销，一部分完全可以随商队出海，换回香料、药材和铜铁。酿酒的残渣，还可做肥料或饲料之用，这样，完全可做到不浪费一粒粮，还有源源不断的附加利益。”

殿内众人听了朱由检这话，个个听得眼睛发亮，这样的实操前景端是诱人无比。

这时，兵部尚书忍不住问：“这些产业，用工几何？”

“初步估算，牧场需工人大约三万，酒坊需酿酒匠人五万余。”朱由检答，“这些人，优先录用流民和闲散农户，以及退伍老兵。每人每月给工银一两五钱，另配福利口粮。年终还可发点赏钱，我们要转变观念，匠人有了钱，才能有消费，才能让钱加速流通，存起来的钱只是金属，只有流通的钱，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徐光启听了，抓紧补充道：“工部要尽快设计出标准化的酒坊生产图纸，设计过程中，还要充分考虑到可复制问题。发酵池、蒸馏灶和储酒窖，要全部模块化建造。一年内，首批二十座示范酒坊就要在江南建成投产。”

户部尚书这时，才真正明白过来：“所以这粮价虽降，但农民卖得出粮，又还有了新出路，反而他们更愿意种地？”

“正是。”朱由检笑了笑后，回到自己御案后坐下，“过去是收成好，怕粮贱伤农。收成坏，又怕百姓挨饿。现在我们要将之变成收成好，就大力加工转化。收成坏，大明就国家兜底。如此，农业就不再是被动受困的行业，而是由国家发展主导的源头活水产业了。”

朱由检说到这顿了顿，语气加重道：“从今往后，大明每年就有三到五成的余粮，专供新军伙食与工匠口粮消耗，早有剩余，与其把它放在仓库，还不如注入活水。朕要让每一个穿军装的，造器械的，还有修路做工的，吃的都是咱大明自己产的米面。让全国不再怕饥荒断粮，朕的强兵强国计划，才有真正的底气。”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暮。

大臣们陆续退下，徐光启留下片刻，向朱由检禀报他的最后一件事：

“陛下，臣修订的《农政全书》已经完稿，共十二卷之多，涵盖垦荒、水利、作物、肥料、农器、仓储与救荒诸项。臣已命人开始刊印，明日就可呈送内阁以存档，等他们审阅后，就可发往各州县的农政司。”

朱由检闻言点点头：“你辛苦了，这本书，将来要成为天下农人的手边书。谁想要种好地，就按照你给的方法来，徐阁老你这般弄，搞不好在朕的朝堂之上还会出一个圣人来。”

徐光启谦虚几句后，就躬身朝朱由检告退。

朱由检独自留在西暖阁里，窗外这时已是夜色沉沉，宫殿屋檐檐角上挂着一盏木制宫灯，在夜风里轻轻的摇晃着。

朱由检打开御案抽屉，从中取出一本薄册，只见封面上写着《地方农政奏报汇编》。这是最近各地送来的最新农情，他还没来得及看完呢。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河南巡抚的奏章：

“开封府完成了春播，玉米下种面积较去年增加了四成，民间自筹自建的灌溉渠，就有三十二条之多，百姓称之为自产模式。不但可以解决自己村子里的灌溉问题，如果别的村要用到渠道，还可折算成米粮收点儿利益。”

第二页，是江南织造局送来的附报：

“苏杭的农户如今仓廪殷足，多将闲田改种桑麻，兼营养殖；家中妇孺亦可在作坊务工，收入结余反超往年不少。”

朱由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他的神情就越沉静，这样的成绩，端是不容易。

从当年的抄家充饷，再到整顿吏治。从练新军，到通南洋与扩海军，这一路走来，端是步步惊心无比。

他放下册子，抬头看向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图》。

外面传来声声更鼓声，已是三更时辰了。

夜风从大门吹进来，朱由检仿佛从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泥土与青苗的气息。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宫灯下静静矗立，那是大明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