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街市一声寒贼胆，公堂片纸碎苛政（1/2）
四人候的就是他这一句，当即一同应和：“那就别去添乱了。”说完各怀心思，各自散了，差事暂不再提。
淳安乃浙西大县，又守着水陆要道，今年乡间虽然受了灾，海瑞到任后稳住了情势，早市照样热闹。
江南不比北地，种稻的农户把耕牛看得和命一样重，轻易不准宰杀，街市上猪肉、鸡鸭、新鲜菜蔬随处可买，唯独牛肉摊子难找。
海瑞怕被百姓认出来，清晨出门仍戴着一顶竹斗笠，半遮着面孔，拎着菜篮在人群里缓步前行，东张西望寻找卖牛肉的摊位。
行至一个卖茄子辣椒的老汉摊前，他蹲下身子：“来一斤辣椒，一斤茄子。”
老汉利索地抓菜上秤，倒进他的菜篮：“十个铜钱。”海瑞数好铜钱递过去，顺口问道：“请问老丈，这附近何处有牛肉卖？”
老汉上下看他一眼：“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路过贵地，做点小本生意。”“那你可算问对人了。”老汉笑着说，“上槐村李二家的水牛昨天摔死了，正在南门那边现宰现卖呢。”“多谢指点。”海瑞拎起菜篮，朝南门走去。
才走没几步，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吼：“拿下！全都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跑！”街上顿时大乱！海瑞抬头望去，只见县衙的差役、大牢的牢卒正追赶一群卖生丝的百姓。
有的人被揪住衣领朝后拖，有的人被反扭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走，装着生丝的包袱被一把抢过，丢在一旁堆成小山。差役班头和王牢头叉着腰立在街心，大声吆喝：“铁链是摆着看的？全给我锁上！”
“生丝运回县衙，人统统押进大牢！”差役和牢卒们纷纷取出铁链，往百姓脖颈上、手腕上套去。做生意的百姓都吓坏了，拎着货担四散逃跑，人流撞得海瑞轻轻晃了一下。
“全部带走！”王牢头扯着嗓门喊叫，满脸兴奋。差役们押着十几个百姓，拖着铁链哗啦啦地朝这边走来。
在明朝，吃衙门饭的第一件痛快事，就是“拿人”。
朝廷设立提刑司、镇抚司，专门负责缉捕官员，有时连在外统兵的大将也能凭一纸文书拿下，手段花样百出。上面如此，
唐朝还叫“捉人”，杜甫《石壕吏》里“有吏夜捉人”，好歹还把人当个活物，要花力气去捉；到了明朝，只叫“拿人”，如同拿一件东西，伸手就能取来。“还有两个往那边逃了，快拿！”
差役班头指着两个朝海瑞这边跑来的壮汉，厉声喝道。几个差役牢卒拔腿就追，街边百姓纷纷往两边躲让，街心转眼空出一片，只剩海瑞静静立在那里。两个汉子拎着丝包袱从他身旁跑过，身后的差役脚步飞快，转眼就追近了。
“停下！”这声大喝平地响起，不算高，却带着一股凛然威严。几个差役猛地刹住脚步，有的硬生生站定，有的收不住势，脚在青石板上滑出老远，才先后站稳。“哟嗬！哪个不长眼的……”
一个从海瑞身边滑过的差役没认出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身，等看清面前人的脸，又见同伴们都僵在原地，像木桩一样，才猛然反应过来——是海老爷！远处的差役班头和王牢头也看清了海瑞的身形，两人顿时傻了眼。王牢头先怯了，瞟了一眼被抓的十几个人，低声对班头说：“要不……把人全放了？”
“放什么放！”班头咬着牙，“不是说他待罪在家不再理事了吗？待罪了就不是官了。
你去跟他说，这是二老爷奉赵中丞的命令办的差。”王牢头忌惮海瑞，朝后缩了缩：“你怎么不去？”“我去看住人！”
班头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怎么，怕了？”周围差役都望着自己，王牢头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谁怕了！你看着人，我去！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怕。”说完，硬着头皮朝海瑞走去。
奔逃的百姓都停下脚步，慢慢聚拢过来，远远站着看热闹。王牢头走到海瑞面前，勉强挤出一脸笑，屈了一条腿行了个半礼：“小的参见海老爷。”
“跪下。”
海瑞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牢头那条正要直起来的腿一下僵住，抬头望着海瑞，满脸惊愕。“衙门公人见堂尊该行什么礼，都忘干净了？”海瑞目光如刀。
王牢头嗫嚅着说：“不是说海老爷在家待、待……”“待什么？”“待罪吗……”王牢头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海瑞冷笑一声：“你听谁讲我在家待罪？”
王牢头心里发毛：“二、二老爷讲的……”“二老爷能定大老爷的罪？大明朝的王法，什么时候改的规矩？”王牢头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身后的差役牢卒见了，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为什么抓百姓？为什么抢百姓的生丝？”海瑞盯着他问道。
“回堂尊，二老爷说，奉了赵中丞的令，淳安百姓借了织造局的粮，如今要拿生丝抵还。”
“你是管大牢的，为什么也跑出来抓人？”“回堂尊，赵班头说人手不够，让小的出来帮忙。”
海瑞又是一声冷笑：“看样子，你们是想把淳安百姓都抓进大牢才罢休！”“堂尊明鉴！”
王牢头急忙撇清，“这事可不怪小的，上有二老爷，下有赵班头，小的只是个跑腿帮忙的。”
“田县丞如今在哪里？”王牢头顿了顿：“禀堂尊，听说胡部堂的公子路过淳安，二老爷到驿站伺候去了。”
海瑞眼中精光一闪：“伺候差使？胡部堂的儿子，在朝廷是什么官职？”“好、好像并无官职……”
“立刻去驿站，把田有禄叫来。”海瑞语气平静，字字却重若千钧，“就说现任淳安知县海瑞，不待罪了，只怕还要升官。此刻正在大堂等他。”“大老爷……”“不去？
”海瑞瞥了他一眼，“你不去，眼下就免了你的牢头，换旁人来干。”“小人去！小人这就去！”王牢头急忙爬起来，拔腿就往驿站跑。
海瑞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差役：“去告诉你们赵班头，马上放了百姓，把生丝如数归还，然后都到大堂来听候发落。”“是！”差役们磕了个头，慌忙爬起来，朝班头那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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